光吞没了他们。
凌惊鸿的皮肤仍在发烫,仿佛被烈火燎过。她没有倒下,脚踩在一块坚硬之物上,不似地面,也不像石头,倒像是一片悬浮于空中的残破铜片。抬头望去,天幕是暗紫色的云层,星辰静止片刻,又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老旧机器在运转。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尚在,掌心旧疤与新伤交错。她记得方才曾抓住周玄夜的手臂,那里渗着血。此刻他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凝望着前方一座发光的鼎。
那鼎有九角,由星光凝聚而成,缺了一角,裂痕蜿蜒。其中一只脚上,嵌着一颗格外明亮的紫星,比其余星辰更亮,也更孤寂。
“你还醒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刚从深水中浮出。
她没有回应。喉咙发紧,想说“别往前走”,可话堵在胸口,只觉闷痛难当。
周玄夜转过身来。左耳后那颗黑痣清晰可见——那夜雪落城楼,箭雨纷飞时,正是靠这颗痣,她认出了他还活着。那时她咳着血笑了。如今,她笑不出来。
“你怎么了?”他皱眉,向前迈了半步。
地面猛然一震。一道裂缝自两人之间撕裂,幽蓝光芒从中涌出,影子被拉长、扭曲,变得诡异。凌惊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别靠近那鼎。”
“它不会伤人。”他说,“但它在说话。”
“说什么?”
“修鼎需杀星宿。”他语气平静,“帝王星不灭,九鼎难成。”
凌惊鸿心跳骤停。
她早该想到。方才所见的画面仍烙在脑海:八颗星逐一熄灭,唯余一颗紫星独明,其下立着一人——是他。只能是他。她死过九次,每一次都为他挡剑。不是他命途多舛,而是他本不该活。
“谁定的规矩?”她问。
无人作答。唯有那颗紫星轻轻晃动一下,似听见了,又似在冷笑。
她望着周玄夜的脸。这张脸她见过太多回——烈焰中他将她拽出,刀阵里他替她受刃,河底深处他死死攥住她的手。每次她都觉得他该死,可他总能活下来。原来不是侥幸。
是因为他不能死。
至少,在这天地眼中,他还未到该死之时。
可如今,要修九鼎,便必须让他死。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若他是灾厄,为何我九次皆为他赴死?若他是劫数,为何每次冲上前的都是我?
星辰不再闪烁,鼎影停滞不动。
她忽然明白了。
并非他带来灾难,而是他活着本身便是错。她九世替他而亡,非偶然,乃注定。仿佛有一根无形之线,牵引她一步步走到今日。
她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碰上一块凸起的铜片,发出轻响。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之地如钟声回荡。
周玄夜立刻察觉。眼神一冷,迅速扫视四周,随即望向她:“你看到什么了?”
她未语。
只是盯着他。从眉骨到鼻梁,从唇形到脖颈,再到那只曾救过她的手。她记得他掌心的茧,是画符握刀磨出的痕迹;记得他受伤时不呻吟,只咬牙忍耐;记得幻境中他将她拥入怀时,体温灼人。
这些都不是假象。
可眼前这个真实的人,却是必须被抹去的存在。
她嘴唇微动。
三个字艰难挤出:“你是……”
说不下去。
不是说不出,是不敢说尽。一旦出口,就如同签下姓名、盖下印章,此后再挣扎也无用。
泪水滑落。
不是嚎啕,也不是抽泣,只是两滴,顺着脸颊无声坠下,落在铜片上,不留声,也不留痕。但她知道,心里那根弦已绷至极限,再拉一丝,便会断裂。
周玄夜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战场上她流血不吭声,被捕受刑不求饶,看完九世轮回亦未曾落泪。如今她站在星光与残铜之间,哭了。
“凌惊鸿。”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
她摇头。
不是不愿说,是思绪太乱,容不下言语。她想问他是否察觉异样——比如从不生病,遇险总有生机,梦中常闻龙吟呼唤其名。她想问为何他能进入幻境,为何他人看不见的星图唯他可见。
但她不能问。
一问,便是承认:你活着,是个错误。
而她,是来纠正这个错误的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那颗紫星。
“你看到了吗?”她声音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那颗星下的人……是谁?”
周玄夜顺着她所指望去。
星光流转,人影浮现。是他。
他看了许久,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恐惧,也没有疑惑。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所以,”他低声说,“要修九鼎,就得杀我?”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风停了。星辰凝固。整个空间死寂得可怕,连心跳都沉重如鼓。
她终于懂得什么叫“使命压垮人心”。不是让你在忠义与亲情间抉择,而是当你真心珍视一人时,却被告知此人本不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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