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天气转凉,清河县内外挖掘蝗卵的喧嚣也渐渐平息下来。田野间,新补种的越冬作物已然成垄,泛着稚嫩的绿意,与那些被彻底焚烧过的焦黑地块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昭示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痕迹。
这一日,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县衙前的空地上。钦差大臣李崇德的仪仗已然整顿完毕,锦衣卫与京营兵卒肃立两旁,那股无形的威压似乎比来时更添了几分沉郁。几辆囚车被黑布严密覆盖,里面关押着此番贪墨案中罪行确凿、需押解至刑部或流放地的州府层级案犯。另有数辆大车,装载着厚厚的卷宗副本以及那封无人知晓具体内容的密奏。
陆明渊率领县衙一众属官,肃立于衙门前,为钦差送行。他身着七品鸂鶒补子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只是眼底深处,比数月前更多了几分内敛与风霜。
李崇德在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走出县衙大门。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威严的官场仪态,只是目光扫过陆明渊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陆县令,清河县灾后重建,诸事繁杂,本官就不再叨扰了。”李崇德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此番查案,陆县令居功至伟,本官回京之后,自会向陛下如实禀奏。”
“下官职责所在,不敢言功。全赖大人明察秋毫,秉公处置。”陆明渊躬身行礼,言辞恭敬,却不卑不亢。
李崇德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远处依稀可见的、正在修复中的田野与水利,语气似有感慨:“清河县能有今日景象,陆县令实乃干才。年轻有为,心怀社稷,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这话像是褒奖,但陆明渊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垂首道:“大人过誉,下官愧不敢当。唯有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不负百姓而已。”
李崇德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声音也压低了些许,仅容他们二人听闻:“陆县令,官场之上,有时并非只有黑白对错,更多是…权衡与进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些线,碰了,便再难回头。”
他的话语意味深长,那双阅尽官海沉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惋惜。
陆明渊心中了然,知道李崇德指的是他坚持追查,最终触及靖王利益之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崇德的视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下官明白大人好意。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见蠹虫啃噬国本,若因畏惧风雨便视而不见,与同流合污何异?下官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李崇德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眼神澄澈,毫无退缩之意,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消散在秋风里。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明渊的官袍肩膀,仿佛要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自为之。”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却重若千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那辆宽大的八抬官轿。随行属官高唱:“起轿——!”
仪仗缓缓移动,锦衣卫开道,囚车辘辘,卷宗车辆紧随其后,一行人马,带着清河县数月来的惊心动魄与未尽的谜团,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
陆明渊与众属官躬身相送,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扬起的尘土也渐渐落下。
秋风卷着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雷震凑近陆明渊身边,望着钦差队伍消失的方向,浓眉紧锁,瓮声瓮气地道:“大人,这李大人临走前的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得劲?像是在警告咱们?”
一旁的县丞也是面露忧色,抚须低语:“是啊,大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恐怕不是无的放矢。您此番彻查贪墨,斩断了不少人的财路,更是…触及了某些人的逆鳞。只怕日后…”
陆明渊挺直脊梁,望着那空荡荡的官道,目光锐利如刀,却又沉静似水。他何尝不知李崇德临行告诫的深意?那不仅仅是提醒,更是一种近乎肯定的预言——他陆明渊,已经彻底得罪了隐藏在靖王身后的庞大势力。
“该来的,总会来的。”陆明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等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唯有砥砺前行,方能不负初心。”
他转身,看向身后肃立的属官,以及闻讯赶来、站在稍远处的沈清漪、柳如眉、玲珑等人,沉声道:“钦差已返京复命,然我等职责未尽。清河县百废待兴,前路依旧漫长。诸位,还需同心协力!”
“是!大人!”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秋风中传开,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沈清漪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件他因匆忙出门而未及穿上的披风,轻轻递了过去,眼中带着无声的支持与了然。
陆明渊接过披风,感受到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温度与药香,心中那因钦差离去和潜在威胁而泛起的微澜,渐渐平复下来。
他系好披风,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风暴可能袭来的方向。
钦差返京,带走了案犯与卷宗,似乎为清河县这场大案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点。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凶险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陆明渊,这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七品县令,已然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
喜欢红妆断案:我与状元大人的探案日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红妆断案:我与状元大人的探案日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