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大暑,暴雨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野雏菊”展厅的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张小莫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捏着总部发来的《协商离职通知书》,纸页边缘被雨水洇得发皱,唯独“N+1补偿金:元”这行数字,用黑色宋体字印得格外清晰,精确到个位的金额,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丈量着她五年的工龄与中年的价值。
她拿起计算器,指尖颤得按不准按键:母亲每月透析费3200元,一年就是元;二宝的奶粉钱、兴趣班费每月1500元,一年元;“野雏菊”展厅的季度房租元,下半年还有6000元待缴;绣娘们的基本工资每月合计元,哪怕只发保底,一个月也要元……元,撑不过三个月。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总部HR发来的消息:“张总,离职手续请于本周内办理,补偿金将在离职当日到账。考虑到你的健康状况,后续若有再就业需求,公司可出具推荐信(限行政、后勤类岗位)。”张小莫看着“行政、后勤类岗位”几个字,突然觉得可笑——她学设计出身,创办“野雏菊”五年,到头来只能被推荐去做端茶倒水、整理文件的活,而那些岗位的招聘启事上,几乎都写着“35岁以下优先”。
暴雨稍停,她揣着通知书去家政公司碰运气。玻璃门上贴着的招聘启事里,“住家保姆”岗位的要求格外刺眼:“年龄45岁以下,身体健康,能熬夜带娃、做饭保洁,无社保,月薪5000元,每月休息2天”。中介大姐上下打量她,眼神停在她手腕上的铁皮野雏菊挂件上,“你都40岁了,还有糖尿病,能熬夜带娃吗?我们客户都想要年轻力壮的,你这条件,只能是是照顾失能老人,月薪4000,还得住家,没有社保。”
中介递来一份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像勒颈的麻绳:“乙方需24小时在岗,若因自身健康问题导致工作失误,需赔偿甲方损失”“甲方有权随时解除合同,无需支付违约金”“乙方自愿放弃社保,甲方每月补贴300元”。张小莫的手指划过“自愿放弃社保”的条款,想起自己的糖尿病需要长期服药,没有社保,一粒降糖药就要比药店便宜一半,她咬了咬唇,终究没敢签——她赌不起,一旦生病,不仅没收入,还要倒贴医药费。
走出家政公司,晚风卷着湿气扑过来,带着街边修车铺的油污味。街角的老槐树下,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停在那里,清水君正弯腰摆弄链条,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攥着扳手,满手都是黑乎乎的链条油,蹭得脸颊、领口都是,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膝盖处磨破了洞,沾着泥土和油污,像刚从工地的泥坑里爬出来。
“清水哥,你怎么在这?”张小莫走过去,从包里掏出纸巾,想帮他擦脸上的油污,却被他躲开。
“我跟王师傅学修车呢,”清水君直起腰,露出个腼腆的笑,指尖的油污蹭在纸巾上,留下黑乎乎的印子,“王师傅说,修车是门手艺,学会了饿不死,以后就算工地不要我了,我也能开个小摊,挣点零花钱。”他举起手里的扳手,扳手的齿上还沾着链条油,“你看,我今天已经学会补胎了,刚才帮人补了个电动车胎,挣了20块。”
张小莫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他满是油污的手背上。她把离职通知书递给他,“总部让我离职,补偿金只有八万多,撑不过三个月。我去家政公司问了,只能做住家保姆,还没社保,我不敢签。”
清水君接过通知书,看都没看就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签就对了!那种活又累又不保险,咱们不靠别人,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他拉着她走到自行车旁,车斗里放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补胎工具、螺丝刀、扳手,还有几副绣娘们绣的小雏菊挂件,“我跟王师傅商量好了,他教我修车,我帮他看摊,晚上我就去夜市摆修车摊,再摆上绣娘们的手作,肯定能挣钱。”
他的指尖被链条磨破了,渗着血丝,却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莫莫,别害怕,就算‘野雏菊’撑不下去,我也能靠修车养你、养阿姨、养孩子们。学修车饿不死,咱们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油污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此刻却比任何香水都让人安心。
回到家,院子里的野雏菊被暴雨打蔫了,林慧正蹲在地上扶花枝,手里拿着块绣好的擦车布,上面绣着小小的野雏菊,“我听苏琳说了总部的事,”她把擦车布递给清水君,“我绣了几块擦车布,你摆摊的时候可以卖,一块10块,肯定有人买。我还跟绣娘们说了,她们都愿意多绣点小挂件,晚上跟你一起去夜市摆摊。”
清水君接过擦车布,指尖划过细密的针脚,眼眶一热,“谢谢阿姨,我一定好好摆摊,不让你们失望。”他转身去院子角落摆弄修车工具,缺指的手握着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拆卸自行车链条,油污蹭在他的额头上,像画了道黑色的纹路,却挡不住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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