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与章邯立于侧旁，虽早已备好应对之辞，但见嬴政只点名盖聂，便默然敛声，不再多言。
“臣以为，曼珠沙华胜算更大。”
盖聂再度躬身，话音干脆，未加赘述。
往常他总要条分缕析，方肯下定论。
今日却一反常态，直言结论。身为大宗师，一眼便可窥得对手气机强弱。
那惊鲵气势如狂涛怒卷，似欲吞天噬地；而曼珠沙华静立如渊，未曾尽展锋芒，却让盖聂感到更深的压迫。
“哈哈。”
嬴政轻笑出声。
“今日倒是痛快，竟不绕弯子了。”
他目光转向其余二人，“月神、章邯，你们怎么看？”
“回陛下。”
章邯正欲启齿，月神已缓步上前，行礼如仪。
“臣所见与盖先生一致。此战终局，当属曼珠沙华占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然惊鲵之势，亦非虚张。纵使落败，也必将拼至最后一刻，胜负之差，不过毫厘。”
嬴政颔首，目光移向章邯。
“陛下，臣所思略有不同。”
章邯抱拳，神色肃然。
“哦？”
嬴政眉梢微动。
“臣以为，惊鲵之力，实不可低估。纵然曼珠沙华强横，亦未必能稳操胜券。”
章邯言毕，殿内骤然沉寂，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嬴政权杖轻叩座阶。
“讲下去。”
他的声音平静，却隐含威压。内心本倾向于盖聂与月神之判，可章邯神情异常，似藏隐情。
“你是否知情未报？”
尾音落下时，已有凛冽之势。
“陛下明鉴，臣不敢欺瞒！”
章邯当即跪伏于地，脊背微绷。
“臣忽然忆起，早年曾与罗网的惊鲵有过一次对决。”
“她的能耐，远比表面所见更为深不可测。”
“甚至可以说，她当时展现的力量，仅是冰山一角。”
“因此臣断定，惊鲵极可能还藏着未出的杀招！”
章邯不再隐瞒，将过往经历尽数呈上。
“嗯？”
听闻章邯竟与惊鲵正面交锋过，嬴政与盖聂皆是一怔。
这段往事，他们从未耳闻。
嬴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划动，眼神渐沉。
他深知，罗网名义上归秦廷统辖，实则根系盘结，早在数百年间便深深扎进大秦的肌理之中。
那股力量，并非全然受他驱策。
否则，当年他在韩为质之时，又怎会需要盖聂贴身守护，寸步不离？
罗网从不是忠顺的臂膀。
它更像一头潜伏暗处的毒蛛，依附强权而生，伺机反噬。
稍有松懈，便会遭其噬咬入骨。
正因明白这一点，嬴政始终对其心存提防。
可统一六国之路漫长艰险，隋、唐、宋、元、明诸势力交错纵横，处处阻碍。
那时，他不得不借重罗网之手清除异己。
故而对于赵高及其麾下种种行径，只能默许纵容。
如今局势已变。
罗网面临覆灭之危，嬴政却按兵不动，毫无援手之意。
这沉默本身，便是最清晰的答案。
而章邯此刻所言，又在他心中激起新的波澜。
“确实如此。”
章邯察言观色，早已洞悉君王所思，便拣紧要之处直言。
“彼时臣已入大宗师中期，而惊鲵，至多初踏此境。”
“但她的剑路奇诡迅猛，且极善于借助周遭环境。”
“每每在劣势中翻转局势，令臣难以压制。”
“臣以为，此女不仅武学诡异，心智更是难缠。”
“若对手稍有不慎，或功夫不足，或心志不坚。”
“便极易坠入她设下的死局，再无翻身之机！”
章邯语气凝重，字字如铁。
“……”
嬴政低眉不语。
盖聂与月神亦陷入沉思。
先前推演曼珠沙华与惊鲵之战时，众人皆聚焦于招式与内力，反倒忽略了谋略这一环。
“据闻，在罗网之内，惊鲵地位仅在掩日之下。”
“与黑白玄翦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盖聂缓缓开口。
“而且长久以来，无人知晓惊鲵真容。”
月神轻声道。
若非暗影刺客团对罗网下达追杀令，逼得赵高倾巢而出，调动全部杀手应战。
世人恐怕永远无法得知——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惊鲵。
竟是这般年轻的女子。
“赵高对她如此庇护。”
“恐怕不只是看中她的武艺。”
“此事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咸阳宫中，嬴政立于高台之上，身旁是洞察天机的月神，以及剑心通明的盖聂。
三人皆非凡俗之辈，心思缜密如织。
章邯一语落下，犹如石破天惊，令众人目光微凝。
先前对那惊鲵战力的估量，如今看来，似乎并不周全。
“寡人倒是小看了赵高手中所藏的手段。”
嬴政唇角轻扬，笑意未达眼底。那一声笑里，藏着万丈寒渊，仿佛北风穿骨，令人脊背生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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