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包厢内,奢华水晶吊灯倾泻下的暖黄光晕,与窗外透进的午后骄阳交织在一起,却丝毫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冰冷寒意。空气中残留着顶级香槟的微醺、雪茄的醇厚,以及一种名为“真相”的、令人窒息的硝烟味。
顾云舒的起身,并非突兀的举动,而是一种积蓄了五年痛苦、失望、乃至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后,缓慢而坚定的最终裁决。她的动作看似迅疾,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拂动了她额前几缕墨染般的发丝,但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牵动,都承载着千钧之重。她挺直了脊背,那线条优美的脊柱如同经过千百年风雪淬炼、却始终不曾弯曲的青竹,这是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为自己构筑的、摇摇欲坠却不容侵犯的尊严防线。
她的手伸向一旁沙发扶手椅上那只低调奢华的羊皮手包,指尖在触碰到冰凉金属扣环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稳住,紧紧握住。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只手包,而是她即将彻底斩断的、与过去所有牵连的利刃。
顾云舒的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冷静地、一寸寸地刮过他的狼狈,他的挣扎,他无声的忏悔。然后,她的声音响起了,那声音不再是她记忆中清越婉转的语调,而是像从极北之地万丈冰川深处挤压而出,每个字都裹挟着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经过精心的打磨,化作了最尖锐的冰锥,直刺人心:
“陆先生,”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这种平静之下,是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深刻的绝望,“看来您真的很忙。”她微微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他依旧紧握在掌中、屏幕或许还未完全暗下去的手机,那里面囚禁着一个名为“阮软”的、不断撕扯着现实的幽灵,“既要周旋安抚外面的红颜知己,又要维系家里那位‘贤惠妻子’的体面,日理万机,实在不必在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前女友’身上,再浪费您宝贵的时间。”
她特意加重了“红颜知己”、“贤惠妻子”和“前女友”这几个词的读音,每一个词,都像经过千锤百炼的淬毒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陆砚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旋转、剜动,执行着最残酷的凌迟。她看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拳握得更紧,连指关节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但她心中已再无波澜。
“我回来,”她继续说着,目光淡淡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一旁同样脸色难看、试图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祁墨白和沈宴。这两个男人,曾是陆砚秋最好的兄弟,也曾是她记忆中阳光灿烂的一部分。可如今,他们的存在,连同这个精心安排的“重逢”,都显得如此讽刺可笑。“或许本身就是个错误。”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和疏离,“看来,你们之间坚不可摧的兄弟情谊,也并不值得我浪费多余的、廉价的同情心。”
她的目光在祁墨白和沈宴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足一秒,却足以让这两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羞愧。最终,她的视线如同最终审判的落槌,重新定格在陆砚秋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里面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过往的爱恋、怨愤,或者任何与“陆砚秋”这个人相关的情绪,只剩下对待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的冰冷。
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浅、却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彻底割裂的符号。
“祝您,”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家庭美满,左右逢源。”
这祝福,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
“以后,”她给出了最后的通牒,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请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做一个最简单的陈述,却带着碾碎一切可能的力度。
“免得……彼此难堪。”
说完这最后四个字,顾云舒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她决绝地转身,高跟鞋的细跟敲击在光洁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叩、叩、叩”的清脆声响。这声音不再带有任何留恋,而是充满了节奏感的、冰冷的韵律,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像是在为一段彻底终结的关系敲响丧钟。这声音,穿透死寂的空气,一声声,一下下,无比清晰地敲打在陆砚秋的耳膜上,更像是直接踩踏在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尖上,将他那颗因五年等待而变得千疮百孔、又在此刻被彻底撕碎的心,一点点地、无情地碾磨成粉末,直至化为虚无。
陆砚秋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和力气的石雕,僵立在原地。刺骨的冰冷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血液,凝固了他的思维。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毫不留恋地走向包厢那扇沉重的、镶嵌着金属线条的胡桃木门。看着她伸出白皙的手,拉开门阀。看着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外面走廊的光线涌入,勾勒出她即将消失的轮廓。看着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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