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在县城一家僻静雅致的包厢里,钱治国早早等候,见到翟俊平进来,立刻起身相迎,态度热情。
几杯酒下肚,话题迅速切入核心。钱治国迫不及待地再次表达了对翟俊平白天那些“大胆设想”的赞赏,然后便开始大倒苦水,详细述说厂里产品如何积压、资金如何枯竭、工人们如何人心惶惶。
翟俊平静静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导钱治国更深入地剖析困境的根源。待到钱治国说得差不多了,翟俊平才缓缓放下筷子。
“钱厂长,你说的这些困难,我都理解。但恕我直言,”翟俊平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如果我们还是抱着老思路,指望县里不断地输血、给政策补贴,或者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地解决眼前问题,陵东纺织厂恐怕很难真正走出困境,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被拖垮,或者勉强维持一段时间后,还是免不了破产清算的命运,到时候损失更大,更对不起全厂职工。”
钱治国脸色一白,急切地问:“那我们真正的出路在哪里?”
“出路在于从根本上动手术!”翟俊平斩钉截铁地说道,“核心就是两点:产权制度改革和经营机制转换。”
他详细解释道:“现在的厂子体制僵化,包袱沉重,决策缓慢,很难适应市场竞争。必须通过改制,引入新的投资主体,可以是职工入股,也可以吸引外部战略投资者,甚至可以探索管理层持股,最终目标是建立起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现代企业制度。让企业真正成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市场主体,这样才能轻装上阵,才有活力和竞争力!”
他接着说道:“经营机制也要彻底转换。不能再吃大锅饭,要建立能上能下、能进能出的用人机制,建立收入能增能减、有效激励的分配制度。产品结构要调整,不能老是生产那些大路货,要研发有市场竞争力的新产品。市场开拓更要积极主动,不能等靠要。”
翟俊平结合前世记忆,将未来纺织厂可能涉足的化纤、品牌服装、乃至更远的多元化路径,糅合在“战略规划”和“产业链思维”中,娓娓道来。他虽然没有点明具体会做什么产业,但指出的方向却让钱治国感觉豁然开朗,一条金光大道似乎就在眼前。
钱治国听得如痴如醉,激动得手掌都有些发抖。他猛地一拍大腿:“俊平老弟!真是字字珠玑,句句说到了根子上!这些问题我模模糊糊感觉到,但从来没像你说得这么透彻、这么系统!这简直就是给我们厂量身定做的救命良方啊!”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翟俊平,语气极其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冲动:“俊平老弟,说句冒昧的话,以你的能力和眼界,待在政府机关写材料实在是太屈才了!要是能来我们纺织厂当这个厂长,带领我们一班人干,老哥我第一个举双手赞成,绝对死心塌地给您当副手!我们厂肯定能做大做强!”
翟俊平闻言,心中不禁一阵惭愧。这些思路,都是前世钱治国自己历经磨难摸索出来的,自己不过是凭借先知抢先说了出来。他连忙摆手,诚恳地说道:“钱厂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这点纸上谈兵的想法,真正要落地,千难万难,离不开您这样熟悉企业、有经验、有魄力的掌舵人。我这个人,更适合在背后出出主意,跑跑协调。真让我去管理这么大个厂子,我肯定抓瞎。这个厂长,非您莫属!您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威望。”
钱治国见翟俊平态度坚决,不似作伪,叹了口气:“老弟,您太谦虚了。不过,您说的对,改制是根本出路,但难度太大了!别的先不说,光是这几百号工人的安置问题,身份转换、补偿金……这就是一座大山。还有,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社会上的舆论压力,没有县里的支持根本推不动啊!”
翟俊平点点头:“困难是明摆着的。这样,明天一上班,我就把您这些顾虑和改制的紧迫性,直接向丁县长汇报。探探县长的口风,也争取他的支持。”
第二天一早,翟俊平第一时间来到丁鸣泉办公室,将昨晚与钱治国深谈的情况,特别是纺织厂面临的深层次问题以及钱治国本人对改制的强烈意愿和重重顾虑,详细地向丁鸣泉做了汇报。
丁鸣泉听完,眉头紧锁,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改制……谈何容易。俊平,你想过没有,这几百号工人,如果处理不好安置问题,就是几百个家庭的不稳定因素,很容易引发群体性事件。到时候,社会舆论压力会非常大。我们是在踩地雷阵啊。”
翟俊平对此早有准备:“县长,您的顾虑非常现实,这也是改革必然要面对的阵痛。但是,我们也要看到,维持现状,其实是在积累更大的风险。纺织厂现在已经是靠输血勉强维持,一旦县里财政无力支撑,瞬间破产,那时造成的失业和社会冲击会更加猛烈,更加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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