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与沉眠勉强修复了些许支离破碎的精力,当谢珩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苍白冷淡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药味的苦涩与炭火盆散发的微弱暖意。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骼仿佛被拆散重装,每一处关节都滞涩疼痛,尤其是胸腹间,冰火异力盘踞的经脉依旧传来阵阵灼痛与冰寒交替的钝痛,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和烙铁在内里反复碾磨。
但他眼底的疲惫与混沌,已在短暂的深度睡眠中褪去大半,重新被一种锐利而冰冷的清醒所取代。他没有立刻唤人,只是静静躺着,在脑海中快速复盘着昨夜的战况、各方的反应,以及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局面。
北漠新败一阵,拓跋弘看似退去,但以那“东西”表现出来的疯狂与贪婪,绝不可能就此罢休。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猛烈,更加诡异。葬雪关的防御必须立刻加强,破损的城墙需要连夜抢修,消耗的物资需要补充,伤亡士卒需要抚恤和替补……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刻不容缓。
而关内,王德海这条毒蛇,此刻恐怕正吐着信子,寻找着任何一个可以注入毒液的缝隙。禁军与边军的摩擦需要弹压,粮草物资的调配需要盯紧,还有那些潜伏的北漠细作、觊觎星石的江湖人……
更重要的是……她。
脑海中浮现出苏清韫苍白着脸、嘴角带血却依旧平静的模样,以及自己扣住她手腕时,那近乎失控的怒意与后怕。昨夜她动用玉璜之力,气息外泄,必然已引起拓跋弘乃至其他存在的注意。将她置于相对安全的行辕深处,加派守卫,既是保护,也是禁锢。在彻底解决掉外部的致命威胁、理清内部的重重隐患之前,他不能再让她暴露在任何风险之下。哪怕……这会让她更加抗拒,让那本就冰冷的契约,蒙上更厚的霜。
只是,他胸口那处暗红刻痕,在她动用玉璜本源之力时,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与……安抚?这种源于星垣契约的、超越单纯肉体与情感的联结,究竟还会带来多少未知的变数?
纷乱的思绪被门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断。是灰隼。
“主上,您醒了?”灰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询问。
“进来。”谢珩撑着手臂,想要坐起,牵扯到伤口,眉心微蹙,动作却并未停滞。
灰隼推门而入,见状快步上前,将一个软枕垫在谢珩背后,又端来温水。“主上,林太医嘱咐您需绝对静养……”
“战事不会因为本相静养而停滞。”谢珩打断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刺痛的喉咙,“情况如何?”
灰隼知道劝不动,立刻收敛神色,肃然汇报:“赵将军正在城头督导演练新补上的士卒,并组织民夫抢修城墙破损处,尤其是西南角。工匠估算,完全修复至少需十日,眼下只能用巨木沙袋暂时加固。昨夜我军战死七百三十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四百余,轻伤无数。北漠遗尸约两千具,伤者应数倍于此。箭矢消耗近四成,滚木礌石消耗过半,火油金汁……已不足三成。”
谢珩静静听着,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和这座雄关渐渐显露的疲态。“王德海的折子发出去了?”
“天刚亮便以八百里加急发出。另外,他今日上午‘巡视’了粮仓和武库,对库存数目询问得极为仔细,尤其对箭矢火油的短缺表示‘忧心’,话里话外暗示……是守军调度不当、消耗过快所致。他还召见了两位原本驻守铁壁关、因伤临时调入葬雪关协防的偏将,密谈了小半个时辰。”
谢珩眼中寒光一闪。王德海这是想在后勤和人事上做文章,甚至可能试图拉拢分化边军将领。“那两位偏将底细如何?”
“已查明,其中一位姓孙的偏将,其侄在京中羽林卫当差,似乎与王德海的一个干儿子有些来往。另一位李姓偏将,家眷在京郊,据说曾受过王德海名下某个田庄的‘照拂’。”灰隼语速平稳,显然情报工作做得极为扎实。
“盯紧他们。若有异动,或与王德海传递任何非常规消息,即刻拿下,以通敌或扰乱军心论处。”谢珩语气平淡,却带着铁血的味道。非常时期,宁枉勿纵。
“是。”灰隼应下,继续道,“秦统领那边,对那名抓获的北漠细作用了刑,对方招供,他们是隶属于拓跋弘亲卫‘黑狼骑’的谍探,任务除了刺探军情、散布谣言,还有一个特别指令:寻找关内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特殊人物’,尤其是……与‘寒冷’、‘玉石’相关的气息。昨夜之后,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确认波动源头。”
果然!拓跋弘,或者说他背后的东西,已经盯上了苏清韫和玉璜!谢珩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不动声色:“细作联络方式?”
“是关内一家不起眼的皮货店,已被我们控制,反向布置了人手,等待可能的上线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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