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父王要的不是打一场胜仗,不是灭一个敌国,也不是守一代边疆。
他要的是把这片土地上延续了无数年的旧规矩连根拔起,让大隋从此不再重蹈秦汉魏晋的覆辙。
他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太平,是千秋万代的太平。
凌笑的脸色渐渐潮红起来,心中振奋到了极点。
古之圣贤,亦不过如此!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想法。
古往今来,能被称为圣贤的有几人?
周公制礼作乐,奠定周室八百年根基。
秦皇扫六合,废分封立郡县。
汉武逐匈奴、通西域。
可这些人做的事,跟他的父王要做的事相比,就显得没那么重了。
诸侯可以灭,匈奴可以逐,但世家是大隋自己的根基里长出来的毒瘤。
要挖掉这颗毒瘤,同时不让大隋这棵大树倒下——古往今来,从没有人做到过。
可他的父王要做,而且他相信——父王能做成。
看着凌云的模样,凌笑只觉得伟岸无比。
那看上去不算壮硕的身躯,托着的却是整个天下!
此刻,凌笑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从心底涌了上来。
不只是因为自己姓凌,是凌云的儿子。
更是因为他正在亲眼见证,更亲身参与进了这样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之中。
可紧接着,这股骄傲又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心里暗暗立下的誓言——要证明自己,甚至...要超越父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有这个志气,也有这个本事。
可现在他才知道,他和父王之间,根本不是差多远的问题。
而是,父王要走的路,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既然连想都想不到,又谈什么超越?
如果父王做成了这件事——不,不是如果,是一定!
届时,大隋的田地里不再有世家的私产,大隋的官场上不再有门阀的荫庇,大隋的府兵只听朝廷的号令。
整个天下的百姓都会感念,是忠武王替大隋铲除了世家这颗毒瘤,替千秋万代打下了万世太平的根基。
而“凌云”这个名字,也将成为超越古往今来所有圣贤的一代圣王。
......
窦家堡。
窦威坐在书房里,面前站着那个在代王府宴席上向凌云敬过酒的男子。
此人乃是窦威的侄子,窦孝文,在窦家年轻一辈里算是能说会道的,所以,今日才会让他去应付场面。
“忠武王怎么说?”窦威问。
窦孝文苦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各家代表挨个上去表态,说的都是愿意为西征出粮出力的客套话,忠武王只是端杯示意,多一句都没讲。”
窦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的脸色如何?”
“看不出什么。”窦孝文想了想,“从头到尾都很平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宴席散了之后,他便让各家代表都回去了,并没有刻意留下哪一家之人。”
窦威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看来真是路过。”
窦孝文道:“侄儿也觉得是路过。西边战事正紧,他肯定是要去西线督军的。”
窦威点了点头,大兴城也确实没有值得凌云专程跑一趟的。
难不成还真是来查他们从前与李家的往来?
就算真查出来点什么,又能如何?
哪怕是皇帝亲自来了,最多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绝不敢轻易动他们。
凌云又能做什么呢?
但话虽这么说,窦威的心里总归有几分不踏实。
毕竟凌云这个人,唉...
“不管他是不是路过,礼数要做足。”窦威开口道,“你明日再去一趟虎威王府,带些礼物,就说是我送的,再请忠武王得空来府中坐坐。”
窦孝文应了一声,又问:“若是他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窦威摆了摆手,“礼数到了就行。咱们犯不着贴上去,也犯不着得罪。咱们该迎接的迎接了,该表态的表态了,该送礼的送礼了,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窦孝文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
元府。
正堂里,元仁坐于主位。
此刻,在他面前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长子元孝矩,大兴县令。
另一个则是是今晚去代王府赴宴的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的族弟元平。
“忠武王没说别的?”元孝矩问。
元平摇头:“一句都没多讲,只是...我等离去之后,杨素还在代王府逗留。”
元孝矩点了点头:“杨素跟忠武王私交不错,两者多年未见,自是要好好叙叙旧的。”
元仁则是皱着眉头,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是为什么。
只是,这种情绪只持续了片刻,他便强行按了下去,随即,又忽然笑了一声,其中带着几分通透和难以掩饰的骄傲。
元氏扎根关中百年,从西魏到北周,从北周到隋,换了多少朝,换了多少帝,元氏始终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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