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木寨,一起去种淮山。
这是他头一遭对我说出这般充满烟火气的话语。以往,他口中所述皆是建立新国度的宏图霸业。
我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位宛若天人的三郎君,若是卷起衣袖、拿起铁镐下地挖土会是何等模样。莫不是锄不了两下,便要满脸嫌弃地蹙起眉头?
“怎么,感动得要哭了?”
三郎君轻笑一声,夹了一块软糯的芋头放进我的碗里。
他的打趣驱散了我翻飞的思绪。
我白了他一眼,赶紧将视线转移到一旁的雁回身上。
雁回依旧端正地坐着,只管低头慢条斯理地用饭。仿佛刚才三郎君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根本没有落入他的耳中。
又或者说,他早就知晓了三郎君的宏图大志,故而波澜不惊。
这顿饭,我们吃得极为闲适愉快。
没有了那些压抑的繁文缛节,也没有了世家门阀的明枪暗箭。只有我们三人,围坐在这方小小的食案前。
就像曾经在陵海城,在若水轩,在那些风雨飘摇却又彼此相依的日子里一样。
热气腾腾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悄然驱散了京师深冬的刺骨寒意。
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催促道:“雁回,你快仔细跟我说说,推行淮山种植的具体情况,究竟都遇到了些什么事?”
我想听听雁回他们是如何破局的。
雁回抬眸看了看我,又望向三郎君,见他微微颔首,这才缓缓开口。
“自然并非一帆风顺。”
雁回缓缓开口。
“起初,何郎君在京郊划定了三千亩荒地,准备安置流民开垦。那片地,是郎君与何郎君、林郎君、遥郎君他们商议后,选在王家祭田旁边的。”
我心里一紧,王家。
“王家百般阻挠。他们借口流民污秽,冲撞了王家祖宗的风水,暗中指使当地的泼皮无赖,半夜去拔掉刚刚种下的淮山苗,甚至还纵火烧了流民们临时搭起的茅草棚。”
我听得怒火中烧。
因着刘怀彰一事,王家嫡孙王昀失踪流落海外,昔日鲜花着锦的王家已渐显颓势。虽仍有王首辅在勉力支撑这个庞大的家族,然则子孙后继无力,陛下亦未清算。王家本该低调残喘保存实力,可如今看来,行事依旧嚣张。
“后来呢?”我追问。
“何郎君白日里穿着官服,带着丹阳尹的人去王家交涉。他引经据典,以朝廷赈灾安民的政令施压。但王家家主表面恭敬,暗地里却依旧阳奉阴违,王首辅还私底下把何琰郎君喊回去训斥了一顿。”
我有些无奈,何琰母族也出自王家,如此公事公办,夹在中间也确实为难。
“此事,便由我来破局。”
雁回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缓。
“我派人暗中查清了那闹事管事的底细,拿到了他多年来打着王家祭田幌子,私吞产出、隐匿田亩,甚至勾结地方官吏欺压百姓的铁证账册。随后,我将这些证据交给了林昭郎君。”
“次日,林郎君便带着账册去见了王首辅。他以中书舍人的身份陈明陛下对赈灾农桑的看重,又以外孙的身份点透利害——王家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若因一个管事的贪墨和阻挠国策被御史台抓住把柄,便是给了陛下清算的绝佳由头。”
我不禁在心底感叹,这是精准拿捏了世家的软肋。
“结果,王家退让了。王首辅亲自下令,以‘欺上瞒下、败坏门风’为由,将那管事扭送官府。王家不仅退还了侵占的荒地,还主动捐了一批农具以示支持。”
“有了王家这个案例在前,其他世家在荒地和流民的处理上,便再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是三郎君拿王家开刀,以此开路。
我听得津津有味。
“还有呢?”
雁回放下茶盏,神色微肃。
“水源,历来是世家利益捆绑最深的一道联盟。前阵子秋旱,京郊上游的几个大庄园,竟联合起来私自筑坝截流。”
“他们本欲借着郎君如今炙手可热的权势,刻意联合崔家,将水道的走向更多地偏向崔家的良田,妄图以此将郎君也拉入他们的利益阵营。”
我紧紧盯着雁回。
“那你们怎么破的局?”
“崔遥郎君以崔氏少主身份做主,将这条水路截断分化出了一大半,径直引向了流民的屯田。此举一出,世家联盟大惊失色。”
“部分庄园主仍想负隅顽抗,扬言水是老天爷下在他们庄园里的,甚至将何郎君派去交涉的官员乱棍打了出来。”
“于是,何郎君在朝堂上直接上疏,重申我朝律例中‘凡决泄官河,私自截流者,以违制论’。他言辞激烈,将此事上升至动摇国本的高度,吸引了朝堂的目光。”
“而我则手持何郎君批下的公文,调动了京郊巡防营的甲士,光明正大地包围了水坝营地。世家的家丁还想如法炮制,我便让人当众宣读律例,随后以‘暴力抗法、阻挠赈灾’之罪,将带头闹事的几个管事当场枷号,押送丹阳尹法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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