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峪的胜利，像一坛埋了三十年的烈酒，开坛的瞬间，酒香便醉倒了整个新一团。
战士们把缴获的日军罐头堆成小山，用刺刀撬开，满嘴流油地大嚼着咸香的牛肉。
有人抱着崭新的三八大盖，在脸上蹭来蹭去，亲得比自家婆娘还热乎。
有人则把一串串金黄的子弹挂在脖子上，咧着嘴傻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
劫后余生的狂喜，在山谷里发酵，滚烫，沸腾。
李云龙更是红光满面，扯着嗓子吼着不成调的酸曲儿，脚下那双缴获的日军军官马靴踩在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虎虎生风。
这场仗，打得太他娘的过瘾了！
他李云龙带兵这么多年，就没睡过这么富裕的觉！
然而，这份几乎能把天都烧穿的喜悦，却被一阵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声，硬生生掐断了。
旅部的紧急电报。
赵刚放下电话，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人般的惨白。
“老沈……”
赵刚的声音发干，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出事了。”
沈征正在用一块绸布给那柄山崎治平的佐官刀上油，闻言，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念。”
“旅部通报……”赵刚艰难地吞咽着唾沫，“筱冢义男震怒，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紧急调来了一支部队。”
“山本一木的特工队。”
“目标……晋西北我军各团指挥部。”
“行动代号，‘斩首’！”
山本一木。
这四个字没有丝毫温度，却让指挥部里燥热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或许不清楚这支特工队是什么来头，但“斩首”两个字，他听得懂！
这是冲着他们这些当官的脑袋来的！
“他娘的！”
李云龙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弹药箱，黄澄澄的子弹滚了一地。
“来得好！老子正愁手痒没对手！让这帮狗娘养的来！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一双老子宰一双！”
沈征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柄佐官刀缓缓归鞘，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噌”响。
他站起身，目光穿过窗户，望向了远处沉入墨色的山峦。
真正的麻烦，来了。
山本特工队，那是一群用德国军事理论武装到牙齿，全身自动化武器，精通渗透、暗杀、伪装的幽灵。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特种部队。
最坏的预感，总是最灵验的。
不出半小时，一名负责前出侦察的排长，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指挥部。
他满脸都是混着尘土的泪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撕心裂肺。
“团长！政委！”
“二牛……二牛他们……没了！”
李云龙一把将他从地上薅了起来，双眼瞬间充血，布满红丝。
“给老子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我们的三号观察哨……被人摸了！”
排长带着哭腔，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三个人……全……全被割了喉！”
“一枪没放！”
“等我们的人摸上去的时候，尸体……尸体都凉透了！”
指挥部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云龙松开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看不见的闷棍。
前哨被摸。
无声无息。
割喉。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沈征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跟着李云龙，快步赶到了临时停放尸体的后院。
三具遗体，并排摆在冰冷的门板上，盖着粗糙的白布。
李云龙颤抖着手，掀开了第一块白布。
是二牛。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老兵，憨厚，实在，是跟着他从西路军尸山血海里一路走过来的老人。
二牛的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仿佛直到咽气的那一刻，都不敢相信死亡会来得如此突兀。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皮肉外翻，几乎要将整个脑袋从腔子上割下来。
致命的一刀。
在二牛的尸体旁，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家里的女人熬了无数个夜晚才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那名排长哽咽着说：“这是……这是二牛媳妇刚托人从老家捎来的……他……他还跟我们显摆，说等打完这仗回家，就穿上这新鞋……他还没来得及上脚啊……”
李云龙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看着那双崭新的布鞋，又看看二牛那双满是泥污和血迹的赤脚。
一股混杂着滔天杀意和无尽悲愤的怒火，从他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啊——！”
李云龙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血淋淋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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