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蕾挨着沈凛绘坐下，指尖刚搭上沙发柔软的皮面，郭冬宝已经拎着一把紫砂茶壶凑了过来。他是打心底里高兴，眉梢眼角都亮着光，连动作都比往常麻利几分，壶嘴稳稳对准白瓷杯，手腕轻轻一压，琥珀色的茶汤顺着壶嘴淌进杯里，半滴都没洒在杯沿外。
“蕾蕾姐，喝茶喝茶。”
凌蕾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茶壶，又扫过桌上清一色的无酒精饮品，尾音裹着点打趣的笑意：“酒吧里喝茶？我们冬宝现在都这么讲究养生了？”
这话一出，郭冬宝倒茶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壶嘴还悬在杯沿上方，茶汤差点晃出来。他愣了两秒，脸上泛起点实打实的窘意，当真就要把茶壶往回放，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桌边的呼叫铃：“这……那我去喊服务生拿啤酒？还是红酒？蕾姐你想喝什么，我这就点。”
“安了安了。”凌蕾笑着伸手，虚虚按住他的手腕，顺势把茶壶接了过来，“谁说酒吧不能喝茶？怎么喝、喝什么，自己开心最重要。再说晚上喝酒伤身，喝茶多养生，正好。”
她说着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她冲郭冬宝抬了抬下巴，语气轻快：“好茶，比酒强。”
郭冬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这才踏踏实实坐回沈凛绘身边。
山哥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茶杯轻轻晃了晃，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开口：“是真没上酒。冬宝刚拿驾照没几天，一会儿他们小两口还要开车回去，不敢沾酒。”
“哟，山哥可以啊，消息这么灵通。”凌蕾笑着挑眉，目光落在山哥脸上，“连冬宝拿驾照、买车的事儿都门儿清？我这当姐姐的都还没听说呢，合着你们男人的兄弟情，比我们闺蜜聊得还勤？”
“那可不。”山哥朗声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们确实也聊，但属于干脆利索类型的，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但兄弟的事儿都放在心上。我今天带司机过来的，本来能喝两杯，看你们都不喝，我也跟着养养生。”
郭冬宝摸了摸鼻子，语气带了点腼腆：“刚拿半个月，买了个二手的代步车，先凑合用。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先稳着来。”
他话音刚落，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沈凛绘。刚才山哥那句“小两口”说出来，沈凛绘的耳尖就悄悄泛了红，她没插话，默默拿起桌上的苏打水，指尖拧着瓶盖转了半圈才拧开，轻轻递到吕小雨手边，又给自己开了一瓶，垂着眼抿水，长睫毛轻轻颤着，倒比郭冬宝还不好意思些。
其实都是心照不宣的事，两人从大学到工作，从滨城一路走到上海，踏踏实实相互陪伴，结婚只是早晚的事，可被老朋友们当面点破，还是免不了几分青涩的局促。
“稳点好。”吕小雨接过苏打水，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她舒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欣慰，“绘绘和冬宝能在上海扎下根，日子慢慢往好里走，我们这帮当哥哥姐姐的就都放心了。”
山哥点点头，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藏着一点奔波后的疲惫：“我今天也是赶时间，苏州那边的合作刚收尾，陪着对方耗了一整天，连晚饭都没跟人家吃，就赶着来上海见你们。看凯文的事，只能等明天了。”
“正好，明天我跟志山哥一起过去。”吕小雨接话道，“我上午把公司的事推一推，咱们一起去，也能跟医生多问问后续康复的方案。”
凌蕾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冬宝的实诚、凛绘的温柔、山哥的沉稳、小雨的飒爽，一张张脸和记忆里在滨城的样子慢慢重叠。
从前总听长辈说，两座山碰不到一块儿，两个人总有遇上的时候。可真的从北到南，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在上海这座灯红酒绿的城市里重新围坐在一起，反倒觉得千言万语都淡了。来之前想过要问近况、要聊从前、要热热闹闹喝一场，可见了面，看着彼此都好好的，日子都在稳稳往前奔，就觉得什么都不必多说，安安静静坐一会儿，就足够踏实。
包间里的气氛松弛又暖和，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从前的老同事、如今的生计、上海连绵的梅雨天、凯文的伤情，话题跳得散，却没人觉得尴尬。不知不觉就到了九点半，大家明天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便说着要散场。
吕小雨刚拿起包，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接起电话时语气已经切换成了流利的英文，专业又利落。几句话的功夫，她挂了电话，脸上带了点失落和不开心：“蕾姐，唉，也真是的，国外来的合作方刚落地，点名要现在见一面。我……”
“快去快去，正事要紧。”凌蕾笑着摆摆手，推了推她的胳膊，“我多大的人了，自己打个车就回去了，又不是找不到路。你忙你的，别耽误生意。”
吕小雨也不矫情，点点头拎着包快步走了。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凌蕾没急着走，挪到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街灯和霓虹揉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从树影里透过来，落在玻璃上朦朦胧胧的。
她手里还握着那半杯凉茶，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就这么静静望着窗外发呆。一天的奔波、见故人的热乎、悬着的心绪，都在这片霓虹里慢慢沉了下来。
不着急回去，也不着急做什么。就这么偷半刻闲，在上海的夜里，安安静静待一会儿，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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