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里的空气凝滞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重岳甩袖离席后留下的余响还在梁柱间回荡,像一记沉闷的钟声敲在每个人心上。主战派的将领们面色铁青,握在剑柄上的手青筋暴起;主和派的文官们则低垂着眼,看似恭顺,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青珞感到喉咙发干。
她站在大殿中央,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怀疑的、审视的、期待的、敌意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方才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关于上古预言、关于幽昙真正目的的证据,此刻都在这些目光中被反复掂量。
“荒谬!”
左侧席位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站起身。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连重岳都要给他三分颜面。
“单凭一块石板上的鬼画符,几句不知真假的古老预言,就要让九域倾尽所有去打一场必输的战争?”老人的声音嘶哑却锋利,“守垣司这些年追查蚀妖,老夫从未多言。可如今要拉着整个九域去赌,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口中的‘真相’?荒唐!”
“李老此言差矣。”
赤炎踏前一步,铠甲相击发出铿锵之声。他在北境征战数月,眉宇间染着洗不净的烽烟气,声音里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之质:“边境战报堆起来能埋了这大殿的台阶,将士们的血染红了三千里河山。您坐在垣都喝着茶,自然觉得蚀妖只是‘追查’之事。”
“赤炎!”苍溟沉声制止。
但赤炎的话已点燃了火药桶。
“怎么,实话都不让说了?”一位支持主战的边军统帅拍案而起,“老子的三个儿子,两个死在了北境防线!你跟我说这是小打小闹?你跟我说这是守垣司自己的事?!”
“我孙儿死在运送粮草的路上!”另一侧有人哽咽道,“才十七岁……被蚀妖撕得……”
“所以就要拉着更多人去死吗?”主和派中站起一个中年文士,眼圈通红,“我一家老小都在南境,战火一旦全面铺开,他们往哪里逃?往哪里逃!”
争吵再次爆发。
这次不再是唇枪舌剑的论辩,而是血淋淋的撕扯——谁家死了人,谁家破了门,谁的故乡已成焦土,谁的亲人尸骨无存。悲伤、愤怒、恐惧在殿中翻滚,像煮沸的油锅里浇进了水。
青珞闭上眼。
她耳边响起皓玄那句轻飘飘的话:“人心之蚀,甚于妖孽。”
原来如此。原来最大的敌人从来不在外,而在这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里,在这一声声裹挟着私心的呐喊中。幽昙根本不需要亲自攻城掠地,他只需点燃人心深处的恐惧,九域就会从内部开始溃烂。
“够了。”
声音不高。
但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满殿的沸反盈天。
所有人——争吵的、哭泣的、拍案的、颤抖的——全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大殿深处的高台。
苍溟缓缓起身。
这位守垣司的司命,九域龙脉名义上的最高守护者,今日只穿着一袭简单的深青衣袍。没有华服,没有冠冕,甚至没有佩剑。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可青珞却从他眼底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不是一日两日的劳累,是经年累月扛着整个九域安危,扛着无数条性命,扛着那些看不见却重如泰山的责任,一点点压进骨子里的倦。
可那疲惫深处,还烧着一簇火。
“李老。”苍溟看向那位三朝元老,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您说,单凭一块石板、几句预言,不足为凭。那本座问您——三个月前,西境三十七村一夜之间化作死地,村民化作蚀妖,可是真的?”
李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两个月前,北境防线第七、第九、第十一堡垒被蚀潮冲破,三千守军无一生还,可是真的?”
殿中死寂。
“一个月前,东海十七岛灵气逆流,岛屿陆沉,逃出生天者不足十一,可是真的?”
苍溟每问一句,就向前走一步。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却让所有人心脏发紧的声响。
“就在昨日。”他停在台阶边缘,俯视着满殿的文武,“南境传来急报,蚀潮已越过天堑山脉,十七万百姓正在南逃。逃往哪里?再往南,是海。”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诸位告诉我,等蚀妖追到海边,他们还能往哪里逃?跳海吗?”
无人应答。
青珞看见那位痛哭“一家老小都在南境”的文士,此刻瘫坐在席位上,面如死灰。
“重岳殿下说得对。”苍溟忽然转了话锋,目光扫过重岳空着的席位,“打仗,要人,要粮,要钱,要死很多人。和谈或许能换来喘息之机——如果幽昙要的只是地盘,是权柄,是这九域的江山,给他就是。皇室可以退,世家可以降,守垣司……”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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