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丰银行本票。外汇。
李东颓然坐回椅子上。他输了。不是输在钱上，南极星凑一凑也能拿出两百万。他是输在了气势上，输在了对未来的恐惧上。他不敢赌，不敢拿身家性命去赌这五秒钟。而这个年轻人却敢赌。
“两百万一次。”
“两百万两次。”
“两百万三次！成交！”
随着钟海涛手里的木槌落下，一九八八年的“标王”诞生了。
没有什么掌声，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窃窃私语。大家看着陈谦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敬畏，甚至还有一丝看怪物的恐惧。
陈谦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径直走向还有些发懵的李东。
“李总，”他伸出手，“承让。”
李东看着那只手，脸色铁青，最后还是没那个风度握上去，哼了一声，带着人狼狈离场。
“陈总！陈总！”钟海涛几乎是小跑着冲下主席台，那张平日里严肃的官脸此刻笑成了一朵菊花，“太……太感谢了！您真是我们台的福星！今晚……今晚庆功宴，我请客！”
“庆功宴就不必了。”陈谦淡淡地回绝，“钟主任，合同我现在就签。但我有个要求。”
“您说！只要不违反原则，什么都行！”钟海涛现在恨不得把陈谦供起来。
“这五秒钟的广告片，我们要自己拍，内容必须一字不改地播出。”陈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而且，万象VCD广告要在这个月内上线。南极星剩余合约的违约金我们承担。”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签完合同走出大楼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京城的深秋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唐曜瑞被风一吹，打了个寒颤，终于回过神来。
“陈……陈谦，”他连敬语都忘了用，声音还在抖，“两百万……咱们真的花了两百万买那五秒钟？咱们的VCD万一……万一销量达不到预期目标……”
陈谦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身后那座巍峨的彩电大楼。在夜色中，大楼顶端的红色霓虹灯闪烁着庄严的光芒。
“老唐，”他轻声说道，声音里有一种超越时代的笃定，“夏董说过，我们买的不是五秒钟。我们买的是‘第一’。”
“第一？”
“在这个国家，老百姓信什么？信红头文件，信国家电视台。只要我们的名字出现在那个时段，在老百姓心里，万象就是国家认可的品牌，就是最牛的产品。这叫背书，懂吗？”
这些都是夏缘的原话，陈谦一字一句地转述给唐曜瑞听，他自己也深以为然。
“夏董说，两百万、三百万都很值得。要不了多久，这五秒钟的价格会变成两千万，两亿。我们今天，是捡了个大漏。”
唐曜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不懂商业，但他和陈谦一样，能够看懂夏缘的野心。那种野心像一团火，烧得他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走吧，”陈谦紧了紧风衣领口，“回芙蓉，把好消息当面告诉夏董。”
芙蓉电视台。夏缘得知拿下“标王”的消息之后，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剪辑室里。
她没有请什么大导演，也没有找什么当红明星。她甚至没有在这个广告里展示VCD的功能，而是花重金请来一位在这个年代还没什么名气的配音演员，模仿着名男星那种铿锵有力、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画面更简单。纯黑的背景，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一台银灰色的万象VCD缓缓旋转而出，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流淌着冷冽的高级质感。然后，屏幕上打出一行烫金大字：【万象VCD，世界看我的。】
只有这一句话。狂妄，霸气，不知天高地厚。
当钟海涛第一次看到这个样片时，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这……这也太简单了吧？不说功能？不说价格？就这一句话？”
“这就够了。”夏缘在电话里笃定地说，“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把说明书念一遍的年代，留白，才是最高级的营销。”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七日，立冬。
当晚七点三十八分。全国数亿家庭的电视机前，刚刚看完天气预报的人们正准备换台或起身去倒水。
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屏幕的宁静。紧接着，那个充满磁性、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伴随着激昂的鼓点，撞进了每个人的耳膜：“万象VCD，世界看我的。”
短短五秒。就像一颗核弹，在平静的华国商业版图上，炸出了一朵蘑菇云。
第二天，新世纪公司的电话就被打爆了。不是消费者，而是各地的经销商。
他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寻找着这家生产“万象VCD”的公司。他们不知道VCD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能在国家台那个时段打广告的，绝对是硬通货！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天。星沙市，新世纪科技公司总部。
秋风瑟瑟，但办公楼里却比盛夏的骄阳还要火热。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汇成一片交响乐，像是催命的符咒，又像是金钱落袋时最清脆的交鸣曲，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厂长吕重华的办公室，俨然已成为这场风暴的中心。他左手抓着一个听筒，右手还夹着一个，汗水浸透了的确良衬衫的后背，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微胖的轮廓。他对着电话那头几乎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没货！跟你说了真没货！定金？你就是把金山搬来都没货！下个月……不！下下个月！最快也要下下个月才能给你排上单！什么？你亲自带卡车来厂门口堵着拉？那你就在那睡大觉吧！前面排队的都能绕咱们厂区三圈了！”
“啪” 的一声，他用力地将两个听筒先后砸回电话机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瘫坐在藤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办公桌对面那个正悠闲品着君山银针的年轻女人，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尊降世的活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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