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教堂,1920
你四岁那年,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别人的东西”。
母亲带你去裁缝铺取活计。那扇门很窄,油漆剥落,门槛被无数双脚磨得凹陷。
你跟在母亲身后,攥着她磨白的裙角,穿过堆满布料半成品的过道,走进后间那间永远透不进阳光的缝纫房。
十台缝纫机同时运转的声音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
母亲在其中一台前坐下,从布袋里掏出昨夜赶好的活计——六件衬衫,每件钉十二颗扣子,领口袖口必须用极细的针脚暗缝。她把衬衫交给工头,工头翻检,用缺了半截拇指的手指点出两处“不合格”。
母亲没有辩解。
她只是重新坐下,拆线,重缝。
你站在她腿边,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布满针眼、老茧、冬天冻裂后留下的疤痕。
它在缝纫机上移动时快得像蝴蝶,但你见过它做针线活之外的样子——清晨给你梳头,笨拙但温柔;夜里给你掖被角,轻得像一片落叶;偶尔从集市带回一块太妃糖,剥开糖纸塞进你嘴里,然后看着你笑。
你那时候想:妈妈的手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手。
你还没学会“值多少钱”这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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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你已经会踩缝纫机了。
母亲不在的时候,你偷偷爬上去学的。脚够不着踏板,就站在小凳上,用全身重量压下去。
第一次差点把针扎进手指,你吓得从凳子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躲在布料堆里哭了一下午,不敢出声。
后来母亲发现了。
她没有骂你。
她只是坐在你身边,把着你小小的手,一针一针地教。
“看,线要顺,针脚要匀。”她说,“急不得。”
你问:“妈妈,这些衣服做好之后,去哪里?”
她说:“去店里。店里卖给客人。”
你问:“客人是谁?”
她说:“有钱人。”
你问:“什么叫有钱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就是不用自己缝衣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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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你第一次亲眼见到“有钱人”。
母亲接了一份活计,去一位小姐家里量尺寸。
那是你第一次走进那种房子——门廊有穿制服的人开门,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你全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不敢碰任何东西,怕碰坏了赔不起。
那位小姐比你大三岁,穿着一条你从未见过的裙子。
粉红色的绸缎,裙摆蓬得像蛋糕,领口缀着蕾丝。她站在客厅中央,让母亲跪在地上量尺寸,全程没有看你一眼。
你盯着那条裙子。
你脑子里想的是:那条裙子的裙撑至少用了六层纱。腰身收得很好,但腋下有一处省道歪了一点点,会影响抬手时的线条。蕾丝是手工的,很贵,但缝得不够服帖,洗两次就会起皱。
母亲量完尺寸,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位小姐忽然开口:“那个小的是谁?”
“我女儿。”母亲低头说,“带她来见见世面。”
那位小姐终于看了你一眼。
只一眼。扫过你的旧棉袄、补过的布鞋、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线头颜色。
然后她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
你攥紧母亲的手,指节发白。
你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和她之间隔着的东西叫“阶级”,但已经感受到了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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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尔迪奇,1935
十九岁,你已经踩了十二年缝纫机。
你在三家裁缝铺做过工,从学徒到技工到“能独当一面的师傅”。
你的工资从每周三先令涨到每周十一先令。
你经手过上千件衣服——晚礼服、晨衣、骑马装、丧服、婚纱。你学会了一切:省道、归拔、滚边、暗缝、钉珠、绣花。
但所有这些衣服,没有一件写着你的名字。
你住在肖尔迪奇一间阁楼里,七先令一周。窗户漏风,楼梯陡得爬上去像攀岩。
冬天水盆会结冰,夏天热得睡不着,你把头探出窗外,看对面楼里那些同样睡不着的人。
隔壁住着一个码头工人,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四点上工,晚上七点回来,浑身煤灰,倒在床上就睡。
楼下住着一对母女,女儿和你差不多大,在火柴厂做工,手指永远有一股硫磺味。
对面楼里有个弹钢琴的男人,白天在酒馆伴奏,晚上回来继续练琴,琴声穿过那条狭窄的巷子,钻进你漏风的窗户。
你听着那些琴声,踩着缝纫机,踩到手指发麻。
你那时候已经开始画了。
不是正式的图,是脑子里那些“不对”的衣服的改法。如果裙腰提高一寸会怎样?如果省道改成斜的会怎样?如果不用蕾丝,用刺绣呢?用另一种面料呢?
你画在报纸边角、烟盒背面、一切能找到的空白处。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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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冬天,你报名参加中央圣马丁的夜校。
钱是攒了两年才攒够的。每周省下一便士,藏在床板缝里。报名那天你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排在队伍最后,看着前面那些穿体面大衣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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