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躺在主屋床上的赵德胜，眼角悄然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当初要是坚持本心，没有跟林建国同流合污，该有多好啊！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针，日夜扎在他心上。
浑浊的泪水沿着赵德胜深陷的眼角皱纹蜿蜒而下，悄无声息地没入枕巾。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枯槁面庞上痛苦的轮廓。
悔恨像毒蛇，盘踞在他心里，一遍遍啃噬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很多年前，他还是龙平镇派出所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公安。
一身洗得发白的制服挺括板正，帽徽擦得锃亮，走路带风，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那时的龙平镇不大，谁家丢了只鸡都能闹到所里来，他总是一板一眼地处理，铁面无私在镇上是出了名的。
林建国那时候算什么？不过是个在公社打杂的干事，穿着皱巴巴的中山装，见人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但这人脑子活络，会来事，尤其懂得“尊重”他这个穿制服的小公安。
最初的交集简单得很——镇上王寡妇家的纠纷，他去处理的，林建国帮着说了几句公道话，事情平息后，非要拉着他去国营饭店“喝两盅”。
半斤白酒烧下肚，林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舌头打着卷：
“赵公安，咱们龙平镇......离不开你这样的‘保护神’啊！”
这话听着舒坦。一杯接一杯，界限就在推杯换盏间模糊了。
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呢？
记忆的画面陡然清晰，带着陈年的血腥气。
那年夏天公社修水库，公社副书记林建军因为半夜巡查跌落山崖。
按规定要调查，他是经办人。现场除了有林建军的活动痕迹，还有另外一个成年人的鞋印，更可疑的是，有人目击了林建国慌慌张张从事发现场跑走的情形。
他顺着线往下查，刚摸到点边儿，林建国就找上门来了。
不是来说情的，是来“送温暖”的。
那时他爹肺痨正凶，躺在床上咳血，家里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林建国提着两包点心、一瓶麦乳精来了，坐了一会儿，临走时塞给母亲一个厚厚的红纸包。
崭新的大团结用红纸包着，沉甸甸地压在母亲粗糙的手心里。
母亲含着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儿啊，这钱......这钱能救你爹的命。林干事说了，是看你爹病重，给的‘救济’......咱不能不知好歹。”
他站在昏暗的堂屋里，看着病榻上气若游丝的父亲，再看看母亲哀求的、被生活磨蚀得麻木的眼睛，那声“这钱不能要”卡在喉咙里，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发不出声。
他背过身，假装没看见母亲颤抖着将红纸包塞进床底下。
就是那一次沉默，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从此，林建国的“救济”越来越多，他的底线也一退再退，直到彻底消失，最终沦为林建国阴影下的附庸，再也无法回头。
一步错，步步错。他成了林建国在龙平镇的“自己人”，成了他攫取龙平煤矿利益的“护航者”。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被压下去的纠纷，甚至......可能牵扯人命的隐患，他都或多或少知情，甚至参与掩盖。
他不敢深想。夜深人静时，那些模糊的疑团会变成鬼影，在脑海里盘旋。
他只好用酒精麻醉自己，用“都是为了这个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来催眠良心。
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在利用林建国的关系为所里、为镇上谋些“福利”，也为自己铺一条更顺畅的路。
可不知不觉间，绳索已经套上了脖子，并且随着他每一次的妥协和沉默，越收越紧。
他得到了什么？
表面上的尊重——镇上人见了他会客气地喊一声“赵所长”；
一些金钱上实惠——家里推倒了土砖屋，盖起了镇上数一数二的砖瓦房；
弟弟们有了彩礼钱——都娶上了媳妇；
自己也结婚生子，不愁养家，家里的生活条件有了质的飞跃。
儿子长大成人后，林家还给安排了一份体面轻松的工作。
可失去的呢？
是穿上那身警服第一天，对着国旗立下的誓言。
是父亲从小教导自己的“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的骨气。
是夜深人静时，能够坦然面对自己、一觉到天明的安宁。
而报应，来得如此惨烈。
不仅仅报应在自己的身上，而且还应在了他最疼爱的孙子身上。
当他跪在病床前，看着孙子苍白的小脸，听着儿子儿媳绝望的哭泣，却拿不出巨额手术费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无力感，几乎将他击垮。
而林富贵，那个他曾经帮助过的“侄子”，却冷漠地拒绝了他借钱的请求。
那一刻，他才彻底清醒。
什么多年交情，什么利益共同体，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他不过是林建国手里一把用旧了的刀，刀柄上沾满了自己家人的血。
他曾经以为的“共赢”，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
最终买单的，是他的家庭，是他最珍视的亲人，用最惨痛的方式。
泪水流得更凶了。饱含着痛彻骨髓的懊悔。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会对那个渐渐迷失在权力和人情泥潭中的自己怒吼，守住底线！远离林建国！
可是，没有如果。
时光是一条单向的河，载着所有错误和罪孽，奔流不回。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用这残破的病躯，最后再搏一次。
不是为了复仇那么简单，更是为了赎罪，为了给被他连累的家人，留下一线生机，一点补偿。
他紧紧攥住被角，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浑浊的眼中，汹涌的悔恨渐渐沉淀，被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狠厉的决绝所取代。
这条路注定污浊不堪，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更深的泥泞里。
但自己，必须为家人争得一丝光亮。
这是他欠他们的，唯一能做的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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