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县人民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个大池塘加几排柳树,再加几条碎石子铺的小路。池塘中间有个六角亭,漆都剥了大半,远看还行,近看寒碜。
但对县城的老百姓来说,这已经是最体面的去处了。
星期天,公园里人不少。老头蹲在池塘边钓鱼,老太太坐在亭子里纳鞋底,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着踢一个漏气的皮球,笑声传出很远。
林振一家从南门进去,沿着池塘边的小路往里走。
何嘉石走在左前方两步远,赵丹秋和丁文心一前一后,把周玉芬和两个孩子夹在中间。三个便衣散开在更外围,像三颗不起眼的棋子,把整片区域牢牢罩住。
林夏抱着林晨的手,一蹦一跳的走在前面。林晨被姑姑拽得脚都快离地了,嘴里喊着“姑姑慢点”,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魏云梦自己抱着林曦,小丫头趴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看池塘里的鱼,看一条就啊一声,看两条就啊啊两声。
“这公园也不大嘛。”林夏突然觉得和京城比起来,这个公园太普通了,当初自己还如此喜欢这个公园。
周玉芬伸手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嚷什么。”
“我又不是小孩了,我都上初中了!”
一家人绕过池塘,走到六角亭附近。亭子里有两条石凳,周玉芬走了一阵腿有点酸,正想坐下歇歇。
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一男一女,带着一个裹在棉布襁褓里的婴儿。女的坐在石凳上,低着头在哄孩子,头发扎了个松垮的马尾,衣服是洗到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男的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两根油条,正掰下一截往嘴里塞。
男的脸朝着池塘方向,侧对着来路。
林振一眼就认出来了。
马超。
比记忆里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以前在县府时那股子油光水亮的精气神全没了。白衬衫还在穿,不过领子已经黄了,第二颗扣子是用线缠着的,原装的掉了没换。
坐着的是黄霏霏。
不认真看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以前那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剪短了,齐耳,头发毛毛躁躁的,像好久没用过篦子。脸也黄了,是烟熏火燎带孩子熬出来的蜡黄。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裂。
曾经的文工团台柱子,此刻跟这公园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年轻媳妇没什么两样。
黄霏霏正在跟马超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亭子里句句都听得清。
“就两根油条你自己吃一根半,给我留半根?”
“你不是说不饿吗?”马超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含混不清的说。
“我说不饿是客气!你听不出来?”
“那你直说啊,搞什么拐弯抹角的。”
“行,那我直说了,孩子的奶粉钱呢?这个月还剩八天,家里就四块二了。你上个月说找你爸借,借了没有?”
马超的脸拧成一团,“我爸现在自己都难,政协那边就发那点工资,哪有多余的。”
“那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孩子总不能饿着!”
“你嚷什么嚷?这是公园!”
黄霏霏把怀里的婴儿往肩头颠了颠,孩子在睡,没被吵醒。她闭上嘴,眼圈却红了。
就在这时,她往亭子外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像是被人捏住了后脖颈。
南边的小路上,走过来一群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男人,身板笔挺,步子不快不慢。他左手抱着一个穿碎花小棉袄的女娃娃,右手牵着一个穿灯芯绒外套的男孩子,那孩子蹦蹦跳跳,嘴里在说什么。
年轻男人身边,走着一个女人。
黄霏霏的目光就定在了那个女人身上,直直的,像被钉子钉住了。
灰蓝色的呢子大衣,收腰,衣摆过膝。头发在脑后松松扎着。不施粉黛,连口脂都没擦。
但那张脸——
黄霏霏当了好几年文工团的台柱子,见过漂亮姑娘,也见过大城市下来的女演员。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很满意,觉得全怀安县就数她最好看。
这一刻,那些骄傲全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
黄霏霏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的目光移到了那个年轻男人脸上。
她认出来了。
在这个公园的这条长椅上,几年前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身份太普通,配不上她。
林振。
黄霏霏的手攥紧了襁褓的边角,指尖发白。
“怎么了?”马超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也看见了。
马超的脸先是白了,然后又涨红了,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亭柱上。
林振一行人越走越近。
何嘉石最先注意到亭子里的两个人。他没有表情变化,只是微微调整了站位,从林振左前方移到了正前方偏右的位置,堵住了从亭子到小路之间最短的距离。
赵丹秋的目光扫了一眼亭子,收回来,继续盯着右侧的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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