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也跟着愁起来，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门好亲事拖下去，让孩子们空欢喜一场。”
皇贵妃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顽强挺立的松柏上，渐渐变得坚定：“这事，必须尽快定下来。本宫得找个机会，跟皇上好好提一提，哪怕让婚礼从简，也要赶在前面。”
或许是皇贵妃的担忧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皇帝耳中，或许是皇帝早已自有考量。
几日后的早朝结束，皇帝留下军机处的几位重臣，在养心殿偏殿里商议了片刻，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讨论的声音，不多时，便见皇帝面色沉静地走了出来，径直回了养心殿，随即，一道明黄的圣旨便由总管太监苏培盛捧出，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四阿哥弘历，性资敏慧，温良敦厚，自幼勤勉向学，孝悌有加，着册封为宝郡王，赐郡王府邸一座。
钦此。”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谁都知道四阿哥受宠，但这般年纪便封郡王，在本朝实属罕见，足见皇上对他的看重，几乎是明着昭告天下，这位年轻的阿哥，未来不可限量。
翊坤宫里，皇贵妃接到旨意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脸上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郡王之位定了，可婚事还悬着，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她也知道有三阿哥在，自己再得宠，弘历再聪慧，也不可能越过三阿哥直接封亲王的。
就在众人猜测宝郡王的婚事何时定下，富察府里也暗自焦灼时，第二道旨意接踵而至，像一场及时雨，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宝郡王弘历，已届成婚之龄。
择沙济富察氏嫡女富察·格佛贺为宝郡王福晋，此女娴雅淑静，知书达理，堪为良配，定于十月初三吉日成婚。
钦此。”
两道旨意，一前一后，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富察府里，富察夫人接到旨意时，双手微微颤抖，展开圣旨的那一刻，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滚烫地砸在明黄的绫缎上。
她握着格佛贺的手，那手也带着一丝颤抖，连声道：“好孩子，终于是定了，定了！你阿玛要是知道了，定会高兴得喝上三大杯！”
富察·格佛贺站在一旁，脸颊绯红，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既紧张又欢喜，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眼里的光，比殿里的烛火还要亮。
翊坤宫里，皇贵妃看着那明黄的圣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对张嬷嬷笑道：
“总算是定了，十月初三，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准备。得赶紧让人把郡王府好好拾掇拾掇，红绸、灯笼、喜轿，一样都不能少。”
颂芝也笑着道：“这都是主子运筹帷幄，提前打点，才让四阿哥的婚事如此顺利。”
皇贵妃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这是皇上的恩典，也是孩子们的缘分。若是他们没那个眼缘，再怎么撮合也没用。”
话虽如此，连日来的焦虑，终于烟消云散，连带着殿里的空气，都仿佛轻快了许多。
寿康宫里，皇太后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听到太监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宣读圣旨，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暗夜里燃起的一星火苗。
她示意身边的宫女扶她坐起来些，背后垫了个厚厚的靠枕，喘了口气，对侍立在一旁的皇帝道：
“弘历……封郡王了？婚事……也定了？”
皇帝走到榻前，握住太后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冷，像一段风干的树枝，他心里一阵酸涩，温声道：
“是，额娘，儿子已下旨，封弘历为宝郡王，十月初三与富察氏成婚。富察家的姑娘，您也见过，是个懂事的。”
太后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好，好……弘历是个好孩子，富察家的姑娘……也不错……家世好，性子稳……”
她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歇了片刻，胸口微微起伏，才又道：“皇上，你……你留下来，陪额娘说几句话，就我们娘俩。”
皇帝挥了挥手，让殿里的宫女、太监、太医都退了出去，厚重的门帘落下，将外面的光线挡了大半，寝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殿内静得能听到太后的呼吸声，微弱而急促，像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皇帝，额娘的身子……自己知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药石罔效，强求不来。”
“额娘别乱说。”皇帝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太医说了，您就是前些日子劳神了，好好休养，定会好起来的。儿子已经让人去五台山求了平安符，很快就到了。”
太后摇了摇头，眼神却异常清明，像是回光返照般：“生死有命，额娘不怕死，人活一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没什么遗憾。只是……有些事，放不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她看着皇帝，目光却像是穿过了他，落在很远的地方：
“这些年，伺候在额娘床前的，宫女太监换了一批又一批，就数舒云最尽心。”
“那孩子……性子温顺，手脚勤快，平日里受了其他宫女的气，也从不跟额娘说，就自己忍着，没少受委屈……额娘不放心她，怕我走了，她在宫里无依无靠，日子难熬。”
皇帝心里一动，知道太后说的是乌雅·舒云。
乌雅·舒云是太后娘家乌雅氏的远房侄女，三年前被送进宫来，因为出身不高，性子又内向，一直没得到什么机会，就被派到太后身边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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