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在“等”树旁边盘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它没有动过,没有说过话,只是闭着眼睛,像一个人在重新学习如何呼吸,像一个刚从漫长冬眠中醒来的生灵在慢慢找回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它的鳞片在晨光和月光中交替变换着颜色——白天是那种天空即将下雨之前的蓝,夜晚是深海最深处的那种蓝。光河的水从它盘绕的身体旁边流过,带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抚摸它的鳞片。
弦每天都会来看它。有时候是早晨,给它带一碗星果汤;有时候是傍晚,坐在它旁边不说话。第三天傍晚,弦坐在龙的头旁边,靠着它的下颌,听它在呼吸。那呼吸很慢,像一个在数自己心跳的人,像一个在重新学习怎么活的人。
“渡,你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门的吗?”
龙没有睁眼,但它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在翻找记忆的人。“小爷记得。很久以前,久到归墟还没有名字,久到世界树还是一粒种子。小爷那时候还是一条小龙,在虚空中游着。后来遇到一个人,那个人说——你在这里盘着吧,盘成一扇门。等人来敲你。小爷就盘了。盘了太久,忘了自己是龙。”
哪吒从光河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锅新煮的汤。他在弦旁边坐下,把汤锅放在地上,盛了一碗递给弦。“那个人是谁?让你盘成门的那个人。”
龙沉默了很久。它的眼睛缓缓睁开,像两片深不见底的湖泊,像两个刚刚被擦亮的窗口。“小爷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个人说了那句话,然后就走了。小爷一直在等他回来,等他说——可以了,你醒了。但他没有回来。”
弦端着汤碗,没有喝。她看着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归墟的天穹,映着那些在晨光中闪烁的星星,映着“等”树的叶子和“母”树的树冠。“也许那个人就是归墟本身。归墟在你还是一条小龙的时候,就看到了你,知道你会成为一扇门。它让你盘在那里,不是为了让你永远当门,是为了让你等到该来的人。”
龙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一座山在缓缓合上又打开。“小爷等到该来的人了。‘接’来了。小爷醒了。”
“接”从“共园”那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把刚从光河里捞上来的星沙。他在龙头旁边蹲下,把星沙撒在龙的鳞片上。星沙落在蓝鳞上的时候,像一粒粒小小的星星落在了一片蓝色的海上,像一盏盏小小的灯在一面蓝色的镜子里亮起。龙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一个被挠到痒处的人,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凉的。”龙说。
“接”笑了。那是弦第一次看到他笑——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道被风吹弯的弧线,像一扇正在被推开的门。“小爷以前是风。风喜欢凉的东西。星沙是凉的,你的鳞片也是凉的。小爷把凉的星沙放在凉的鳞片上,你感觉到了吗?”
龙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像一座山在缓缓倾斜。“小爷感觉到了。很久没有感觉到凉了。当门的时候,什么也感觉不到。现在醒了,能感觉到凉了。”
弦把汤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龙的身体旁边。它的身体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像一座用鳞片砌成的城墙,像一条用蓝光织成的河流。她沿着龙的身体慢慢走着,手指轻轻拂过它的鳞片。鳞片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片片被打磨了很久的玉石,像一面面被擦拭了很久的镜子。她走了一圈,回到龙头的位置,发现龙的身体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正在生长。
“这是什么?”弦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层东西。它很软,很滑,像水藻,像青苔,像一层正在覆盖石头的生命。
龙低头看了一眼。“是小爷的鳞片上脱落的旧皮。盘了太久,鳞片下面长了一层东西。现在小爷醒了,身体在动,那些东西就脱落了。它们会变成土,变成养分,变成新的东西。”
敖丙从石壁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刻刀和石板。他蹲在龙的身体旁边,看着那层正在脱落的旧皮。“这是龙蜕。小爷以前在龙族的古籍里见过。龙在沉睡很久之后醒来,会蜕下一层旧皮。那层旧皮里藏着龙在沉睡期间做的所有梦。梦会变成土,变成种子,长出新的东西。”
他小心地用刻刀刮下一小片龙蜕,放在手心里。那片东西在手心里慢慢融化了,像冰在阳光下融化,像雪在掌心化开。它融成了一滴蓝色的液体,在手心里滚动着,像一滴有生命的露珠。
“里面有梦。”敖丙把那滴蓝色液体举到眼前。“小爷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不是画面,是感觉。龙在梦里游了很久,在一片没有边际的蓝色里游。它梦见自己在找一个人,那个人叫‘接’。它找了很久,梦了很久。现在它醒了,不用再找了。”
龙闭上眼睛,像在听敖丙说那些话。“小爷确实梦了很久。梦里一直在游,一直在找。但小爷不知道自己在找谁,只知道有一个人要来找小爷。现在知道了,那个人是‘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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