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最后一个周一,在周悫毕业答辩的那间会议室里,他再次打开了一份PPT,开始交接自己五年来的全部工作。幻灯片整整六十多页,细致罗列了十多个课题,有的已接近收尾,有的完成过半,有的则刚刚起了个头。
他在这短短一小时内,从容不迫地将自己这五年的科研时光尽数铺展,每一个课题的来龙去脉、每一步实验的考量,都娓娓道来。梁松哲起初还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机,后来渐渐坐直了身子,手指停在空白处,没再往下划。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学生所默默完成的一切,远比他记忆中更丰富、也更深刻。
他最后寄予的一丝期望,还是落空了。就在这天上午,周悫已经向他坦诚了自己最终去质检院工作的决定。梁松哲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学生,他看起来甚至比当年的自己还要青涩几分。他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个明明拥有扎实积累、良好科研潜力,已经踏过学术门槛的年轻人,怎么会甘心,就这样平静地放下一切?
“你就这样交接了,一个没留?”郑念章看着屏幕,耳朵却支棱着听身后抽屉推拉的轻响,头也没回地开口问道。
周悫将桌上的实验记录本 “哗啦” 一声摞齐,发出干脆利落的声响:“留下来做什么呢?还不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郑念章轻哼一声:“你还真舍得。”
“不舍得也走不了啊。”他自顾自叹了一口气,目光定定地落在郑念章背上,像是期待她转过来,“我可没师姐你那定力,费心费力守着这点东西不肯放。也是,人嘛,谁不贪心,总是既要,又要的。”
郑念章刚想说什么,周悫手里的文件夹 “啪”地合上,没等她出声就截断话头:“说起来,我能顺顺利利走,最该感谢的还是师姐你呢!” 他眼神扫过来时凉丝丝的,裹着点说不清的悲悯,像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谢我什么?”郑念章反问,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笑道,“谢我这段时间孜孜不倦地回答你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她想起越临近毕业,每天微信里收到周悫的提问就越多,“你之前送审的时候致谢删了吗?”“这个成绩单是从教秘那里领吗?”
尽管她已经明显表现出敷衍和不耐烦,周悫却置若罔闻,仍旧不停地问着,只为得到自己的答案。而一旦所有事情忙完,他就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收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他就是这样的人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当然不只这些了。”
季姝妍听着那两人说话,声音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沉闷而模糊地堵在耳边,可她心中的悲凉却无比清晰,正顺着每一个毛孔往外渗,冰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如果当初她的心气没有那么高,如果她听了姚晚音的劝告,如果她没有踏入这个地方……今天站在这里毕业、即将离开的人,一定是自己吧。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曾经在她眼前徘徊过又稍纵即逝的机会,仿佛凭此就能获得某种迟来的救赎。可惜,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此时此刻,季姝妍惊讶地发现,自己心中涌动的羡慕竟远远多过嫉妒。
她甚至不敢细细追溯从前的记忆,她第一次来实验室着意打扮的精致妆容和曼妙衣裙,连同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自尊和骄傲,全都葬送在这幽暗岁月的犄角旮旯里了。
她真有些可怜自己。
“我比起你啊,可差远啦。”郑念章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调子拖得长长的,似笑非笑地睨着周悫,“你在梁老师那边才真叫会来事儿,下足了功夫,说走就能潇洒走了。有空也教教我们呀?”
周悫抱着笔记本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书脊的尖角硌在胸口,仿佛要刺透衣料扎进心里。他缓缓站起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俯视着眼前的郑念章和季姝妍,她们仿佛匍匐在草地上的蜗牛,背着沉重的壳,只需轻轻一碾,便会化为尘埃。
“向我学?”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可得先做到一点,耳根子别那么软,别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郑念章听见他从稍高的位置传来不紧不慢的话音,“其实我最该谢的,还是师姐你……那么听劝,留下来读了博后。不然,梁老师哪会这么轻易就放我走。”这声音硬生生钻入她的耳中,她难以置信地转身,正对上周悫那暧昧又冰凉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在郑念章脑海里翻腾起来,她终于明白,原来周悫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恨意,这恨意显然被压抑了许久,潜藏在他虚与委蛇的讨好里,沉默在他低眉顺眼的自嘲中,如今终于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几乎要将她生生吞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他们第一次产生隔阂的时候,或者更早,在一年前的那个冬夜里,那时候她正纠结着要不要读博后,本来主张别读的周悫,突然一反常态地改口劝她继续读下去。原来他是做的这个打算,梁松哲一旦牢牢攥住了她,他自己身上的压力,自然就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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