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终于结束了。”
文华殿的廷推尘埃落定,王文拖着一身疲惫踏进文渊阁。
抬手松了松有些发紧的玉带,随手将乌纱帽往案头一搁,整个人重重陷进了官帽椅里。
紫檀木椅被他压得发出一声轻响,就像他此刻绷了整整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半截。
他抬眼看向紧随其后进来的江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为何要投岳正?”
“你浸淫朝堂数十年,难道看不出以银代粮真要推行下去,里头藏着多大的风险?”
江渊没应声,只缓步走到自己的案前,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
茶水入盏,撞出清脆的轻响。
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江渊才抬眼看向王文,不紧不慢地开口:
“主政治国,本就如履薄冰,哪有全无风险的事。若事事都要等万无一失才肯做,那要我们这些阁臣,还有什么用?”
“首辅大人息怒。”
一旁传来一声轻唤,新入阁的田晏拱手躬身,脸上挂着浅笑。
他是江渊的门生,此刻自然站在老师这边,声音放得轻,话里却带着针:“首辅大人方才,不也给刘升投了赞同票?”
“以晚辈看来,他要搞的督察院改制,里头的风险,未必就比岳正的以银代粮小。”
“刘升那能一样吗?”王文没好气地扫了这师徒二人一眼,手指重重敲了敲案面。
“他执掌报业司两年,深浅如何,朝堂上下谁不清楚?他提的法子,是要盯着督察院那些御史,保他们一身清正,不被人收买裹挟!”
“清正?”江渊闻言轻哼一声。
将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顿,瓷底与紫檀木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让民间报业监察御史品行,这不是开历史的倒车是什么?”
“没看出来,王首辅竟还想要回到洪武朝,再搞一遍以民告官的路子。”
王文心头的火气被他这一句话拱得更盛,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你到底有没有看过刘升递上来的完整条陈?”
“这跟《大诰》里的以民告官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是要借民间之眼,盯着御史的风纪,断了他们上下其手、收受贿赂的门路!”
“首辅大人这话,晚辈就更不懂了。”田晏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冷意。
“说到底,这不就是他在报业司玩了两年的,操纵舆论的那套手段吗?把规训市井百姓的法子,用到朝廷命官身上,这成何体统?”
田晏入阁之前,也是干御史的。
入阁之前,田晏在督察院干了整整三年御史,最是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一旦让民间报业盯着御史的品行操守,往后那些灰色收入,怕是要少去十之八九。
现在刘升得任督察院总宪,那些御史们,日子要难过了。
同他们一道回来的另外三位阁臣,自打进了文渊阁,就没掺和这场嘴仗。
他们回到案桌前,翻着案上的奏疏,只当没听见这两边的冷嘲热讽,各自忙起了自己的事。
文渊阁里,一边是唇枪舌剑,另一边却是鸦雀无声,泾渭分明。
靠窗坐着的郭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日这场廷推,结果从一开始就定了。
陛下定然是提前就见过王文、江渊二人,早把岳正和刘升的条陈,分别给他们看过。
陈镒本就是个务实的性子,见这法子于国于民有利,自然不会出言反对。
至于商辂,他本就是帝师身份,又怎会当众拂了陛下的意?
也正因如此,岳正、刘升这两个景泰元年才中进士、入仕不过七年的年轻后辈。
才能一步登天,入主户部、督察院两大要害衙门。
陛下任用他们,明摆着是跟当年的摄政王一个性子,骨子里就刻着革新两个字。
只是这大刀阔斧的改下去,于大明而言,到底是喜是忧,谁也说不准。
王文和江渊的争吵还在继续,话里的刺越来越密,火药味几乎要漫出文渊阁。
郭登却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满朝的文官,怕是都小看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虽年幼,却从来都不是,不是一个任由文臣拿捏的娃娃。
这些文官总想着拿祖制、拿礼法框住陛下,却不知,他们连陛下的深浅都没看明白。
在原本历史上,朱见深成化朝的阁老尚书,被后人称“泥塑阁老、纸糊尚书”。
都道是朝堂庸碌,君臣无为?
可只有真正站在这权力中枢的人才懂,阁老尚书若是都成了纸糊泥塑。
那真正掌权、定乾坤的,又能是谁?
自然是坐在龙椅上的朱见深。
他那父皇朱祁镇,夺门之后掌了八年权,本事没多少,倒把个大明朝搅得风雨飘摇。
贵州土司作乱,辽东女真崛起,朝堂之上党争不断,国家府库空虚,边备废弛。
若不是朱见深登基之后一力稳住局面,铁腕治乱,这大明江山,怕是早就提前走到了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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