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脸。脸色确实比平时白一些，嘴唇颜色也淡，额角有一层薄汗，在电脑屏幕光下微微反光。
“听说顾主任查房时差点晕倒，作为兄弟兼心内科同事，我来看看。”陈明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眼睛却紧紧盯着他。
顾魏松开按在胸口的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小杜小题大做，只是站久了有点头晕。”
“头晕？”陈明伸手，动作快而准地按在顾魏正要端杯子的手腕上。指尖下的脉搏跳得比正常略快，但还算规整。“除了头晕，还有别的感觉吗？胸闷？心慌？喘不上气？”
顾魏想抽回手，陈明没放。
“陈明。”顾魏看向他，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些许无奈，“我没事。”
“有事没事不是你说了算，是心电图说了算。”陈明松开手，但语气斩钉截铁，“现在，跟我去心内科，做个心电图，再查个心肌酶谱和动态血压。别跟我说没时间，你刚才差点在病房出事，这就是最大的事。”
顾魏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这个病人的CT必须今天看完，明天上午手术。”
“病人重要，主刀医生的命就不重要？”陈明难得地语气加重，“顾魏，你跟我装糊涂是不是？你自己的身体情况，你比谁都清楚！你术后需要长期管理，避免过劳！你自己看看你最近这行程表，是正常人能扛下来的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傍晚快要到了。
顾魏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终于显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里透出一种陈明很少听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妥协”的情绪，“但这个项目，还有这几台手术……”
“没有‘但是’。”陈明打断他，站了起来，“要么你自己跟我走，要么我打电话给你老婆，再打电话给刘主任，让他们‘请’你去检查。你选。”
顾魏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几秒。陈明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只有不容置疑的关切和强硬。
最终，顾魏轻轻叹了口气，关掉了电脑屏幕。
“走吧。”他说。
去心内科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电梯里碰见几个相熟的护士，看见顾魏被陈明“押送”着，都好奇地看过来。陈明笑嘻嘻地解释：“给你们顾主任做个免费体检，VIP服务。”
检查室里，顾魏脱下白大褂和衬衫，露出精瘦的上身。胸前那道手术的微小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陈明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他熟练地贴上心电图导联，冰凉的电极片让顾魏的皮肤微微收缩了一下。
“放松。”陈明看着监护仪屏幕，语气专业起来，“正常呼吸。”
波形在屏幕上规律地滚动。心率偏快，已经到90了但节律整齐，没有看到明显的缺血性改变，也没有他担心的频发早搏。
陈明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皱着，静态心电图正常，不代表动态情况下没问题，尤其是顾魏这种劳累后的状态。
“怎么样？”顾魏问，声音平静。
“暂时没看到大问题。”陈明如实说，一边记录数据，“但心率偏快，说明你身体处于应激状态。心肌酶谱和动态血压监测必须做，还有，动态心电图你也得背上。”
顾魏没反对，只是说：“动态心电图背一天可以，明天我……”
“明天你该干嘛干嘛，不影响。”陈明麻利地开始准备抽血用具，“但是晚上必须保证休息，监测期间禁止熬夜、禁止高强度工作。这是医疗要求，顾副主任。”
抽血，绑上动态血压监测仪，最后戴上那个小小的、记录心电活动的盒子。整个过程顾魏都很配合，甚至有些过于配合，这让陈明心里反而更没底，这家伙，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全部弄完，已经快到下班时间。陈明看着重新穿好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腰间背着监测仪的顾魏，心里那股火气又冒了上来，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说老顾，”他靠在检查台边，语气软了下来，“你到底怎么想的？拼成这样，值吗？我女神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那样子我看着都心疼。她嘴上不说，可你想想，她能不担心吗？还有西西……”
顾魏系扣子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他又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更低，“等这个项目第一阶段推广完，等这几台关键手术结束，我会调整。”
“就怕你没调整过来，先把自己搭进去了。”陈明直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这次动作很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当医生、当丈夫、当父亲的本钱。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懂。”
顾魏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西湖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医院里的喧嚣渐渐平息，白天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
陈明送顾魏到电梯口，看着他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纤瘦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单。
回到心内科，陈明看着电脑上刚刚导出的心电图数据，又看了看顾魏那份排得密不透风的日程表复印件，眉头紧锁。
他拿出手机，给陈一萌发了条消息：「女神，老顾刚在我这儿做了检查，暂时没大碍，但背了24小时监测。晚上你看着他点，别让他再加班。」
很快，回复来了：「知道了，谢谢。他回家了吗？」
「刚走。」
「好。」
陈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一场检查改变不了顾魏的工作节奏，更改变不了他那份深入骨子里的责任心。他能做的，或许就是像今天这样，在关键时刻“强硬”一点，多做一点监督，多念几句唠叨。
而生活，就在这样的担忧、关切、奔波与坚持中，继续向前滚动。就像窗外杭州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每一个忙碌的身影，也等待着每一个归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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