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三府逗留一日，回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胤禛抱着明曦先回了长乐苑，宜修则转去了汀泉小筑。
梧云珠正临窗静坐，一笔一划给亡母抄写佛经，打算供在大福晋灵前。
檀香轻绕，佛音淡淡，反倒衬得她一身落寞出尘。
宜修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好好一个鲜活跳脱的姑娘，性情竟大变成这般模样。
她轻轻叹了声，终究没多言语。
这般年纪的孩子，长辈再苦口婆心，也不如同龄人体己话管用，想让梧云珠真正开怀，还得把一个人请回京来。
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长乐苑里，夫妻二人相对而坐。
宜修轻咳一声，先开了口：“爷，你看云珠如今这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实在叫人揪心。大嫂一走，几个孩子过得都太难了。”没了亲娘庇护，即便有旁人照拂，终究是少了几分底气。
“怎么说？”胤禛诧异看她一眼，手上还在逗着明曦，一会儿把拨浪鼓挪远，一会儿把小丫头翻过来，由着她自己再扑腾回去。
“爷也不是不知道云珠从前是什么性子，别说是抄经，就算是打算盘，都坐不住一刻。如今倒好，一天抄到晚，能在窗前枯坐整日，不言不动，就这么僵着……”宜修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微微发哽，“从前她多泼辣，敢磨着你要小马驹，敢在女学逃课打闹，便是弘昭不听话，她都敢一巴掌拍后脑勺教训弟弟。如今倒好，我瞧着她，竟有种看破红尘的味道……”
“幼年丧母，难免如此，要么哭嚎不止，要么这般沉寂，缓上一阵子便好了。”胤禛自己也尝过丧亲之痛，只能这般轻声劝慰。
什么看破红尘，皇家金枝玉叶，哪能真去遁入空门求心安，绝无可能。
宜修一听便气，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记，就知道这人不会主动为侄女上心。前番爱蓝珠的事是她提，如今梧云珠又要她操心，莫说侄女，便是亲生儿子，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你就不能对孩子们多上点心？”
“嘶——孩子还在跟前呢，你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停停停，这事我是真没辙，你都劝不开，我一个大男人更不行啊……”
“行不行先放一边，你总得放在心上！”一提这事，宜修便停不下数落，“这些年你当阿玛，从头到尾就是甩手掌柜。弘晖在尚书房功课如何，你只问名次；换季衣裳合不合身、笔墨够不够、月钱足不足，你从来不曾过问。”
“弘昭去策定府上快两月，除了生辰回来吃碗面，便没在我跟前露过脸，你问过一句吗？弘晗、弘昕进了数术馆，你一次都没去看过，孩子学得开不开心，你半点不挂心，成天只知道在外头忙！”
“你把府里事全推给我也就罢了，还催我多在外头应酬交际，连姻亲往来都要我牵线搭桥，你想怎地？是打算把我累死，好再娶位新福晋？”
胤禛一边躲她的掐捏，一边连声喊冤：“你这话说得不讲理，府中大权全由你做主，哪家福晋不盼着这个？我事事都依你，反倒成了不是？”
“你看三嫂、五弟妹，哪个不掌家，哪个不在女眷圈子里走动？”
“你先前不是做得得心应手，怎么如今反倒抱怨起来？”
宜修一听，手上力道更重，叉着腰斥道：“还不是因为某人又要纳新人进门！我天天为你操劳，刚享几天清净，就要被小妖精们挖墙脚。”
“前头钮祜禄氏、奇德里氏就不安分，这回来选秀赐下的，全是皇阿玛亲自指的，一个个更不会安分。你说，我不该抱怨？”
这话一出，胤禛顿时理屈词穷。毕竟是实话，下月新人便要入府，宫里赏下来的人，他总不能置之不理。连钮祜禄氏、奇德里氏他都召幸过，新来的更没有冷落的道理。
“宜修，人毕竟是宫里挑的，进了府，我……我总不能不管……”
“哼，就知道你是这副德行，美人在前，哪有不偷腥的道理！”宜修白他一眼，又嘟囔着对比，“你们这拨兄弟里，也就八弟、十二弟还算像样，给足福晋体面与尊重，剩下的，哪个不是后院不清不楚？”
胤禛不服气，咬牙切齿反驳：“你这话偏颇，爷对你还不够好？八弟妹有的，你哪样没有？府里府外一把抓，连我这个当家爷，都惧你三分。”
“去去去，你也好意思跟八弟比？八弟自己没有私库，对孩子们时刻挂心，一回府先看福晋，再问儿女，最后才去书房。你呢？我不派人去请，你十二个时辰都能窝在书房不动，可吃穿用度哪一样少得了我费心？跟八弟比，某些人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胤禛顿时哑口无言，八弟确实是这般做的。
“再说十二弟，就算十二弟妹性子偏执，钻牛角尖连长子都不上心，十二弟人前背后从没呵斥过半句，处处给足脸面，定妃那边有不满，也是他一力挡下。你能做到这般？”
宜修瞪着他，眼刀子恨不能一下下凌迟了某人，怒眉上挑：“我当初做侧福晋时，姑母对我呼来喝去，你替我出过一句声？后来亏得贵妃性子和善，又有弘晖从中缓和，不然指望你在婆媳间周旋，还不如指望百福！好歹百福还会叫两声，哄主子开心！”
胤禛被说得面红耳赤，想辩解几句，可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再巧的言辞也掩不住，只得憋出一句：“你、你这话说得……我我……唉，你直说，到底想怎样？”
宜修昂首挺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宫里赐下的人，一律不许进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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