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距他三尺处停住了脚步。
郑世昌艰难地抬起头。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般妩媚动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笑意落在郑世昌眼中,却让他浑身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见过这种笑。那年在夷陵的山道上,他亲眼看见一头饿狼蹲在崖壁的阴影中,用它那双幽绿的眸子静静地盯着前方一头落了单的羚羊。
那狼的嘴角,便是这样微微弯着的。
“你……你……”郑世昌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了。
那股毒已从丹田窜上了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针扎,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谢婉容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缓缓滑到他的胸口,又从他的胸口滑到他捂着肚子的双手上。
那双眸子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仿佛在端详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衣裳。
“郑世昌。”她开口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嗔意,“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看上你了?”
郑世昌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他想说什么,可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呜咽。
“你啊——”谢婉容伸出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语气轻描淡写得如同在数落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走镖的粗人,要家世没家世,要相貌没相貌,要本事没本事。你说说,我凭什么看上你?”
她直起身来,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姿态优雅而从容,仿佛只是在与闺中密友闲话家常。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光是这双手,便足以让无数男人心甘情愿地跪倒在她裙下。
“实话告诉你吧。”谢婉容走到桌边,端起那盏还没凉透的参茶,浅浅抿了一口,“我在认识你之前的一个月,肚子里就有孩子了。”
郑世昌浑身一震,那只还勉强能动的手死死扣住了地上的青砖,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尚在挣扎的侥幸。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难道孩子……孩子不是我的?”
“你的?”谢婉容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她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其古怪、极其讥诮的目光看着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郑世昌,“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不过现在嘛,我倒宁可他姓果。”
郑世昌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果家,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少爷,那个他曾在谢家见过一回的、唇红齿白、笑起来还有些腼腆的少年。
他当时还觉得那少年生得俊俏,将来必是个风流的种。
他从未想过,这少年竟与谢婉容——
“你以为我为何要让你占这个便宜?”谢婉容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坦诚,“那时候我刚知道自己怀了孕,月份还浅,来得及遮掩。你是外人,不是保龙一族的人,死便死了,谁也不会追究。于是便趁着你歇脚的时候,在那间破庙——你自己想想,我一个正经人家的女人,怎会独自出门、又恰巧与你这走镖的莽夫困在同一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场雨,是老天爷替我安排的。可那间破庙,却是我替你安排的。”
郑世昌瞪大眼睛,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谢婉容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真的有几分惋惜,“我从庙里回去之后,便在自家台阶上摔了一跤。那孩子命大,没掉——可到了日子生下来,说是早产,便没人疑心了。我那老实夫君智渊,乐得屁颠屁颠的,逢人便说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也不想想就他那副窝囊相,怎能生出那般俊俏的儿子。”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笑了一声,如同一根冰针般扎进了郑世昌的骨髓深处。
“既然那孩子的事已圆过去了,你便没有用处了。”谢婉容低下头看着郑世昌,“你说,我留你这条命做什么?留着你继续来我家偷欢?还是留着你哪天喝醉了酒,将这事抖落出去?又或者——”
她微微偏头,用一种极其不屑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留着你,跟我分那些财宝?郑世昌,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郑世昌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了。那不是骨头,不是血肉,是一个男人最卑微最可怜的尊严。
他想吼,想骂,想扑上去将这个女人的虚伪面具撕得粉碎,可那毒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连蜷缩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不,是这一年——他每一次偷偷摸摸地从角门溜进来,每一次与她在这间屋里翻云覆雨,每一次他在事后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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