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的暮色比临安来得更沉、更浊。
没有江南的烟雨蒙蒙,只有风沙裹着黄土,一阵一阵地抽打着街边的幌子。
尹志平独自走在城南的土街上,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已有好几日不曾这般独处——府中有太多事要他拿主意,有太多人需要他安抚。
月儿还在为小龙女的事闹别扭,飞燕整日泡在州府的账册堆里,龙儿倒是安静,只是她那份安静里总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疏离。
他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一百万两白银,金无异给他定下的数目。
这笔银子若真能从京西地面上刮出来,莫说养一支亲兵,便是替宋理宗攒一份家底也够了。可问题是,从哪里下手?
这些日子他看了凌飞燕调回来的田亩账册,又让赵与谦和周良臣将城中几个大族的底细摸了一遍。
陆家是保龙一族的上等家族,在京西经营了五百余年,明面上是正经商人——粮行、布庄、钱庄、当铺,样样都挂着陆家的旗号,每年向州府缴纳的税银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给太守府送上一份厚礼。
可暗地里,陆家扶持着一个叫“谭爷”的人物,在城西开着这片地界上最大的赌场,又偷偷摸摸做着银珠粉的买卖。黑白两道通吃,连本州太守朱正庭见了陆家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智家、果家、谢家——这些小家族虽也属保龙一族,却与陆家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们多是些混血旁支,被陆家这样的嫡系大族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在夹缝中求一口饭吃。
尹志平想起上一回与智家和果家打交道,还是在回终南山的水路上。那时双方虽对峙了一阵,最后却是各自知难而退,并未真正动手。
倒是一路上灭掉的蓝家和洛家,才是保龙一族里真正的中型家族。而陆家比蓝家和洛家还要强上几分——这便有些棘手了。
一百万两白银,他不能一城一城地杀过去。临安那套抄家的法子是奉旨办差、名正言顺,可京西这些豪族明面上都是正经商人,纳税完粮从不拖欠,若再动不动便抄家灭门,只怕激起遍地烽烟。得另辟蹊径——让他们自己把银子吐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思忖,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街边的楼房渐渐矮了下去,从飞檐翘角变成了灰扑扑的土坯房,又从土坯房变成了茅草棚。
这便是京西城的另一副面孔。城中央的朱雀大街上,酒楼茶肆鳞次栉比,穿着绸缎的富商与佩刀的江湖客摩肩接踵,俨然一副盛世繁华的模样。
可越往城南走,那份繁华便越淡——先是铺子少了,再是行人也稀了,最后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味,那是泔水、汗臭、以及某种更隐秘更污浊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茅草棚下,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蹲在路边掷骰子,赌红了眼便互相揪着衣领对骂;更远处,一个涂着厚厚脂粉的女子倚在破败的门框上,用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男人。
黄赌毒,向来都是不分家的。
因为这些都是让人走向堕落的营生——赌输了便想翻本,翻了本便去嫖,嫖完了再去赌,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而在这片污浊之中,也有一些人,偏偏是光明的。
尹志平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那声音极刺耳,夹杂着女子的哭喊、男子的呵斥、以及什么东西被踢翻在地的闷响。他眉头微皱,加快了脚步。
街角围着一圈人,都是些附近的住户和过路的闲汉,个个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尹志平身量比寻常人高了一个头,隔着人群便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几个穿着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将一个女子从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中拖出来。那女子的衣衫已被扯破了大半,露出底下白得刺目的肌肤。
她的身后还躲着另外两个女子,一个年纪稍长,一个尚在稚龄,三个人瑟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土坯房的门槛上,一个盲眼老者正倚着门框,手拄一根铁杖,须发皆白,面如枯槁,眼窝深陷,双目紧闭。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灰布袍,袍角还沾着几片枯叶,显然是一路跌跌撞撞赶过来的。
那张脸,尹志平一眼便认了出来。
飞天蝙蝠,柯镇恶!
在整个武侠世界里,若论口碑,有两个人是公认的——一个是说谁是自己儿子谁就是自己儿子的段正淳,另一个便是说谁是坏人谁就是坏人的柯镇恶。
段正淳那是风流成性,处处留情;柯镇恶却不一样。他这一辈子打架几乎没赢过,可遇到不平的事却从没软过。
那是真正的铁骨铮铮,宁折不弯。
此刻柯镇恶正将铁杖横在身前,将那几个女子护在身后。
他的眼睛虽瞎了,耳朵却比鹰还灵,头微微偏着,正对前方那几个汉子:“你们几个,光天化日就要抢人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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