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春升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眼下这局面，请的帮手还在妓院里蒙头大睡。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般丢人过。
他咬了咬牙，忽然转过身，面上那副倨傲与愤怒已在瞬间换成了另一种表情。
他对尹志平拱了拱手，用一种极其诚恳、极其卑微的语气说道：“甄将军，今日之事，在下多有误会。方才陆某言语冒犯，实在是气头上失了分寸。将军大人大量，莫要与陆某一般见识。”
尹志平看着这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脸，心中冷笑。昨夜在临溪镇长街上，这老狐狸跪地认罪时也是这般姿态。
可今日他带了几十号人来清场，方才还气势汹汹要算账，如今见势头不对便立刻换了副面孔。这种人，话越软，心越毒。他忽然放低姿态，绝不是真心服软，是在拖时间。
“陆老爷子，”尹志平将竹笠扔向一旁，“你今日既然来了，便不必急着走。你不是有备而来吗？本将军倒想看看，是什么人物给你壮了这份胆。”
陆春升面色一僵。他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对方一语道破，额头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朝街口方向瞟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尹志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向前迈了一步，青衫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周身气息在这一瞬间骤然沉凝。
“陆老爷子，你不是来找场子的吗？来，咱们比划比划。”
陆春升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那张老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连连摆手道：“甄将军说笑了。陆某这点微末功夫，怎敢在将军面前献丑？不如这样——甄将军今日若肯高抬贵手，陆某愿再加十万两，权当赔罪——”
尹志平不等他说完，身形已动了。他这一步踏出，整个人便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不可阻挡。
那几个挡在陆春升身前的护卫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气劲震得向两侧跌开。
陆春升面色骤变。他毕竟是保龙一族上等家族的家主，功夫底子摆在那里，虽知自己不是对手，却也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束手就擒。他暴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凌厉，倒也有几分威势。
然而尹志平只是随意地侧身，陆春升那一掌便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紧接着他右手一探，五指如钩，一把扣住了陆春升的左肩。
陆春升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肩头压下，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膝盖便弯了下去。他咬紧牙关硬撑着不肯跪，那张老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根根暴起，浑身骨骼都在咯咯作响。
“陆老爷子，你这是何苦。”尹志平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陆春升终于撑不住了，双膝一软，整个人便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陆春升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他每次刚撑起半边身子，尹志平的手掌便在他肩头轻轻一按，他便又重重跪了回去。
反复数次，陆春升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按在砧板上的鱼，任他如何扑腾，都逃不出那只手的掌控。
“甄志丙！”陆春升嘶声吼道，声音已因屈辱而发颤，“你莫要欺人太甚！”
尹志平低头看着他，目光中没有半分波澜。欺人太甚？这老东西盘踞京西几十年，开赌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卖银珠粉害得多少汉子成了活骷髅。那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欺人太甚”这四个字？
他抬起腿，在陆春升膝弯处不轻不重地踢了两脚。这两脚的力道恰到好处，足以让他跪得结结实实，想站也站不起来。
陆春升跪在街中央，锦袍上沾满了泥灰，须发散乱，浑身发抖。
他带来的那几十个打手此刻都缩在墙角，没有一个敢上前。那几个被柯镇恶撂倒的还在地上哀嚎，其余人看着自家老爷跪在那里的狼狈模样，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尹志平摇了摇头，转身对柯镇恶道：“老爷子，走吧。这趟算是白来了。”
柯镇恶铁杖在地上顿了顿，冷哼一声：“这就走？老瞎子还没骂够呢。”
“骂够了也没用。”尹志平淡淡道，“他这副模样，便是骂一天一夜也骂不醒。”
两人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陆春升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怒吼：“三哥！你怎么还不来——！”
那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反复回荡，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彻底不顾脸面的绝望。
他跪在地上，头发散了，衣袍脏了，脸面丢尽了，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只知道那个被他当作救命稻草的人，为什么还不出现？
然后一个声音便从街口的拐角处传了过来。
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沙哑与漫不经心：“叫什么叫？不就是对付一个小毛贼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尹志平的脚步骤然顿住了。那声音入耳的一刹那，他的瞳孔便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记性向来极好，听过一次的声音便绝不会忘，更何况，是那个在绝情谷底险些要了他命的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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