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止毕竟年纪大了,此刻也难免有些倦意。
忽然听见门帘响动,一股极淡的脂粉香飘了进来。
他睁开眼。
秋菊站在屏风旁,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端着茶盏的姿态从容而娴静,仿佛不是在青楼里伺候一个面目狰狞的客人,而是在自家书房中为远道而来的知己烹一壶新茶。
公孙止的独眼微微眯了起来。他看见了秋菊微微垂首时那截修长的后颈,看见她端茶时五指并拢的姿态,看见她嘴角那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细微之处,与程英竟有四五分神似——那个在绝情谷中冷冷看着他、手握玉箫的黄药师关门弟子。
“你叫什么名字?”公孙止的声音沙哑。
“奴家秋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公孙止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秋菊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带。
秋菊惊呼一声,茶盏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粉碎。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手指触到他胸口那片灰扑扑的皮肤时,却被他一把攥住。
“别动。”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独眼死死盯着她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复杂、极其诡异的笑意,“让老夫好好看看你。”
秋菊强忍着心头的恶心,放松了身体。她记着夏荷的叮嘱——越端越像。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垂着眼帘,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既不迎合,也不抗拒。
公孙止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极其苍凉、极其自嘲的意味。“像,真像。可惜——你不是她。”
他松开手,仰面靠在榻上,那只独眼望着天花板,良久没有说话。秋菊正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拽了回去。
“既然不是她,那便不必装模作样了。”他一个翻身将秋菊压在身下,独眼中燃起一簇幽暗的火。
这一回与方才全然不同。方才是急切的、粗暴的、迫不及待的宣泄;这一回却是慢的,沉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
他将秋菊的脸扳向烛光,一遍遍地端详她的眉眼,然后猛地用手掌蒙住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与下颌。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叫公孙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腔调。
秋菊被他蒙着脸,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粗糙而滚烫,如同一块刚从火炉中取出的铁板。她的胃里翻涌着恶心,可她没有推开。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公孙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公孙止浑身猛地一震。那只蒙着她脸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她额角的皮肤里。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近乎呻吟的呢喃:“柳妹——柳妹——”
秋菊咬着牙。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内室中踉踉跄跄地退了出来。
她的发髻已彻底散了,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
夏荷连忙扶住她,低声问如何。秋菊接过烟杆狠狠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才用一种既疲惫又厌恶的语气说道:“这老畜生,心里头不知装着哪个女人。嘴里一直喊着什么‘柳妹’,还拿手蒙着我的脸——我看他那副模样,分明是想在我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使尽了浑身解数,什么下作的招数都用上了。总算让他又交代了三回。可他喊的始终是那个名字,从头到尾,一声不落。”
夏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六回了。一个老男人,连做六回,还能有余力——这已不是常人能解释的范畴了。
可她从秋菊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关键的细节:那人在情动之时反复喊着一个名字——“柳妹”。这说明他心中有一个执念,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幻影。
她想起前日在将军府中见过的那位白衣女子。当时她与春兰、秋菊一同被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那天她出门去领饭,恰好看见那位白衣女子从廊下走过,戴着一顶纱笠,白纱垂至肩头,遮住了面容。
可那一抹素白的身影,那一份浑然天成的清冷气韵,却让她怔怔地站了许久。她这辈子见过无数女子,浓妆艳抹的、妖娆妩媚的、楚楚可怜的,可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冷成那般——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冷得如同月宫中走出的仙子。
此刻与两个姐妹的遭遇一一印证,她心里便雪亮了,这老畜生好的就是那一口,与那白衣女子如出一辙。
夏荷将自己那件素白的纱裙从包袱中取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件裙子她已许久不曾穿过了——在青楼里,穿白衣是不合规矩的。
白色是素色,客人们要的是红艳艳的喜气,是粉嫩嫩的娇媚,谁肯看一个穿得像鬼一样的女人?可此刻她需要的恰恰是这股子“鬼气”——那股子不沾红尘、不染烟火、让人可望不可即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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