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碎裂了。
紫色的光柱消散了,蛇尾落回了废墟,伊德海拉的笑容重新变回了那种巨大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
祂不再看任何人,不再说任何话,甚至不再“存在”于任何可以被感知的维度里。
祂不是在隐藏,是在“收回”。
像一只巨大的章鱼把所有的触手缩回身体,然后沉入深海,沉入人类永远无法到达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地方。
“走吧。”
那个声音是从每一个人的心里同时浮上来的。
是“结束”的声音。
一切结束了。
至少,这一场结束了。
……
弗雷德里克从废墟中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和碎玻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下九层上来的。
他记得愚人金用矿镐砸开了一条通道,记得他跟着施特劳斯和雷奥穿过那些开裂的墙壁和坍塌的楼梯,记得诺顿在他身后挡了一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射来的子弹——
不是致命的,擦着肩膀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但那些记忆是模糊的、跳跃的、像被剪掉了很多帧的老胶片。
他能记住的清晰的画面只有两个:
奥尔菲斯——不,噩梦——悬浮在紫色烟雾中的背影,和程愿消失在伊德海拉掌心里的最后一瞬。
他站在地面上。
曼哈顿的地面,水泥的、柏油的、被碎玻璃和碎石覆盖的地面。
夜风从东河的方向吹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初春特有的、潮湿的凉意。
天上的云散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废墟上,将那些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镀上一层惨白的、像骨头一样的颜色。
七弦会的人正在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
弗洛伦斯是第一个跑到他身边的。
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她上下打量着弗雷德里克,确认他身上没有致命的伤口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她问。
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弗洛伦斯的肩膀,看向废墟深处。
噩梦还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用某种更私密的、更本质的、只有他们之间才有的联系。
那种联系在之前的几个月里一直很弱,弱到他经常怀疑它是不是已经断了。
但此刻,那种联系变得很强,强到像一根绷紧的绳子,把他和噩梦连在一起。
绳子在颤抖,像有人在绳子的另一端不停地拉、拉、拉。
莱昂从废墟的另一侧跑过来,浅金色的头发上沾满了灰尘,左手的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正在渗血的擦伤。
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伊德海拉从地下涌出来的那一幕——那不是人类应该看见的东西。
他把扑克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数,五十二张,一张不少,然后塞回去。
“伊万在后边,”他对弗洛伦斯说,“肩膀中了一枪,不深,还能走。莉莲在看着他。”
话音刚落,伊万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
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他的轮廓——一个高瘦的、微微弓着背的身影,右手捂着左肩,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看见莱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莱昂面前,停下。
“我没事,莱昂。”他说。
莱昂看着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跟上。”
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从废墟的另一端走出来。
施密特的口罩上沾了血——他的鼻梁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深,但流血很多,口罩的下半部分被浸成了深红色。
他用消毒棉片按着鼻梁,眉头蹙着。
安娜斯塔西娅走在他身后,左手拿着一支炭笔,右手拿着一卷已经被灰尘和血迹弄脏的白纸。
纸上画满了线条、箭头和标注——那是她一路画下来的撤退路线,每一条都精确到米。
她把纸卷好,塞进口袋,然后伸手扶住施密特的肩膀。
“哥哥,你走前面,我走后面。”她说。
施密特点了点头,没有争。
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是最后从废墟里出来的。
霍恩海姆的手里还拿着那个金属盒子,盒盖上的指针还在微微颤动,但颤动的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这证明伊德海拉的能量正在快速消退,消退到盒子的探测极限以下。
塞巴斯蒂安走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从药房据点里顺出来的撬棍,撬棍的尖端弯了,不知道撬开了多少扇门。
雷奥从废墟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右手——那只机械义肢——扶着施特劳斯的肩膀,左手提着那盏从不离身的油灯帽灯。
灯里的火焰还在跳,火焰的颜色从橘黄色变成了淡紫色——
空气中的伊德海拉残留还在。
施特劳斯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但他的左腿有点瘸了,不像是受伤,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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