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离开泽安县的第七天,广元城的秋雨开始连绵不绝。
雨水从提刑司衙门的灰瓦屋檐滴落,在青石台阶上砸出细密的水花。宋慈坐在案牍库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前,面前堆着从泽安运回的卷宗和证物。油灯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昏黄而无力,把他消瘦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他正在整理最后的案卷。
胡三的验尸格目、王小乙的释放文书、白仁武的供词、于城的流放令、俘虏的名册和遣返记录……每一份文书都要誊抄三份,一份留提刑司存档,一份送刑部备案,一份交给知州府。
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墨迹在雨天的潮气里干得很慢。宋慈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清晰。他知道,这些文字不仅是对一个案件的记录,更是对那些死去和活着的人的交代。
写到白仁武的供词时,他停笔了。
供词很长,密密麻麻十几页,是白仁武在死牢里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泪水或血渍模糊,但内容触目惊心:
**“……罪臣白仁武,于天圣五年任泽安县令。初时亦想做个好官,然边境苦寒,俸禄微薄,眼见同僚攀附权贵而升迁,心中渐生不平。天圣七年,结识兵部右侍郎周恒之门人王二,言有发财门路,只需行个方便……”**
**“……北山旧银矿乃前朝所开,矿脉未绝。周侍郎许我三成利,以‘军械损耗’之名销赃。我只需提供人手、掩人耳目。初时只用囚犯,后囚犯死尽,便掳南蛮俘虏、流民充数……”**
**“……天圣九年春,胡三携赎银来赎人。我见其憨直,想吞银灭口,假意应允,约于客栈见面。那夜我派心腹二人,以蒙汗药迷之,割喉弃尸,伪作劫杀。又命管家周旺伪造收据,将玉佩塞于尸身,以备嫁祸于城……”**
**“……于城乃吏部尚书之弟,初时不服管束。我扣其官印,抓其把柄,迫其就范。此人贪生怕死,渐成我之傀儡……”**
**“……杀胡三后,南蛮部落遣使兀都来寻。我恐事泄,欲将其一并灭口。恰宋慈至,打乱计划。我故布疑阵,命李三伪造证据,欲栽赃宋慈。又令赵四假意投诚,诱其入彀。然宋慈机警,赵四反水,功亏一篑……”**
供词的最后几行,字迹已经歪斜得难以辨认: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唯求朝廷放过我妻儿老小,他们实不知情。另,周恒不止与我一人勾结,北疆三州,皆有他门人私开之矿。账本副本我已交于宋慈,望朝廷彻查……”**
账本副本确实在宋慈手里。他翻开那个油腻的蓝布封皮,里面详细记录了五年来的每一笔交易:时间、地点、人物、银两数目、矿石产量……还有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北疆各州的官员,有些宋慈认识,有些只是听说过。
牵扯太广了。
他合上账本,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深沉,远处的城墙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门被轻轻推开,宋安端着热茶进来。他是宋慈从老家带来的书童,今年才十七岁,但办事稳妥,口风极严。
“老爷,该歇息了。”宋安把茶放在桌上,“您已经三天没好好睡了。”
“快了。”宋慈揉了揉眉心,“把这些写完就睡。”
宋安没劝,只是站在一旁磨墨。他知道公子的脾气,劝也没用。
“宋安,”宋慈忽然问,“如果你是朝廷,看到这些证据,会怎么做?”
宋安一愣,想了想:“自然是严查严办,把那些贪官污吏都抓起来。”
“如果那些贪官污吏里,有尚书,有侍郎,有封疆大吏呢?”
“那……那也得办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宋慈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是啊,道理谁都懂。但做起来,难。”
他拿起笔,继续写。写到俘虏遣返记录时,他想起岩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那两个抱在一起发抖的孩子,想起兀都离开时深深的一躬。
至少,他们回家了。
这大概是这桩案子里,唯一让他欣慰的事。
三天后,朝中的批复下来了。
不是圣旨,是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联署的行文,盖着鲜红的大印。提刑司主官陈大人在正堂宣读时,所有官员都垂手肃立。
**“……泽安县令白仁武,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证确凿,判处斩立决,已于九月二十日行刑。家产抄没,妻儿流放琼州……”**
**“……泽安主簿于城,胁从作案,但念其揭发有功,判处流放岭南,永不得归……”**
**“……兵部右侍郎周恒,涉嫌贪腐,着停职候审,由三司彻查……”**
**“……提刑司推官宋慈,查案有功,但擅离职守,私调人马,功过相抵,不予奖惩。调任西南边陲南州,任提刑官,即日赴任……”**
堂下一片寂静。
调任南州?那是大宋最偏远的州府之一,毗邻南蛮诸部,瘴疠横行,民风彪悍。说是刑狱参军,其实是个闲职,去了就等于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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