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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基拿着那份文件,逐字逐句地看完了四条规矩,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半天,没说话。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刘睿,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
“我算是晓得了。”
“晓得什么?”刘睿问。
“晓得委员长为什么要把你放来赣北。”王陵基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大了几分,“你管这叫扩编保安团?这他娘的是把一群泥腿子当中央军的德械师来练!何应钦看了都得说你败家!”
他虽然嘴上吐槽,但眼神里的光却前所未有的亮。
“不过……老子喜欢!”
他抓起毛笔,在四条下面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王方舟认了!三十集团军有一个龟儿子敢犯这四条——不用你动手,我亲自毙了他!”
他把笔放下,看着刘睿。
“但世哲,我也有话说。”
“你说。”
王陵基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操场上,士兵们还在训练。
“三十集团军的兵,大部分是保安团出身。不是正规军底子。打仗靠的是一口气——不怕死的气。”
他转过身。
“你给我炮,我不怕。你给我规矩,我也不怕。但世哲——”
他停了一拍。
“扩编以后,新兵进来,老兵要教。教的过程里,他们会问:为什么以前能吃空饷,现在不能?为什么以前能向百姓摊派,现在不能?”
刘睿看着他。
王陵基继续道:“老子不是说要保留这些烂习气。我是说——你得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要改。”
“不是因为刘长官发了话,所以要改。是因为改了以后,他们能拿到更多。”
刘睿点头。
“你说得对。”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所以粮饷按月发,不拖欠。青霉素优先给前线伤兵,不截留。炮兵训练完回来,第一个月就能摸到真炮。”
他放下茶杯。
“规矩是枷锁。但枷锁背后,是他们能看见的好处。”
王陵基笑了。
“那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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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完扩编,已经是下午四点。
王陵基让人摆了桌饭。
不讲究,就是大锅菜——土豆炖肉,白菜豆腐,一盆米饭。
正要入席,门外传来脚步声。
潘文华到了。
他从修水方向赶来,军装上还有泥点。帽子摘下来搁在桌上,露出花白的发际线。
“世哲,你回来得正好。有些事电报里说不清楚。”
他坐下来,没有先动筷子,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地图。
摊在桌上。
“世哲。你在南昌扩编,我在修水替你守北翼。可有一件事——不是二十三军缺不缺粮的问题,是四川到赣北这条补给线,从头到尾都在漏。”
他手指从地图左上角一路往下划。
“成都到重庆——公路加水运,运力够。但重庆到贵阳——川黔公路,全是山。卡车不够,主要靠骡马。一匹马驮两百斤,走一趟半个月。”
“贵阳到衡阳——黔湘公路,路面坑洼,雨季直接瘫痪。”
“衡阳到南昌——浙赣线火车,机车不足,日军还三天两头炸铁路。”
“南昌到修水——最后这段,连公路都算不上。靠民夫挑。”
他伸出四根手指。
“一袋米从成都走到修水——四成在路上没了。被民夫吃掉、被马骡吃掉、被雨水泡烂、被土匪抢走、被各级截留。”
“从四川出发的十万斤粮食,到前线兵嘴里,有六万斤就烧高香。”
刘睿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潘文华把手指停在修水前线位置。
“这不是二十三军吃不饱的问题。是王陵基扩了四个师,你七十六军,加上我的兵——十三万多张嘴。全指着一条几千公里长的山路。”
他坐下来。
“路不通,扩多少编都吃不饱。”
刘睿开口了。
“水运。”
“对。”
潘文华手指点在长江上。
“重庆装船,顺流到宜昌。宜昌再到九江——这一段被日军卡死了。但如果不卡——粮食、被服、弹药、炮弹,一条小火轮能拉两三百吨。顺水三天到九江。进鄱阳湖,走赣江,直送南昌。路上零损耗。”
他停了一拍。
“可现在九江在日本人手里。这段长江就走不通。”
刘睿看着地图上九江那个位置。
长江中游咽喉,鄱阳湖口。
日军浅水炮舰在江面巡逻,岸炮封锁了码头。
王陵基在旁边插了一句。
“所以文华叔今天不跟你要炮。跟你要一句实话。”
潘文华压低声音。
“九江——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刘睿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九江的位置,沉默了很长时间。
“九江不是南昌。南昌是攻城拔寨——架炮轰,步兵冲,两天拿下来。九江背后是长江,日军有炮艇,有岸防工事,还有从南京到武汉整个华中水运线可以随时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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