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继宗被他拖着,脸憋得发紫,却拼命扭过头,看向英子的方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糊了一脸。
“闺女……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啊……”他哭喊着,声音破碎,“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抢女儿的……我就想来看一眼……我对不起孩子……我们该死……”
他被常松拖到门口,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手还死死扒着门框,他扭着脸,朝着店里,语无伦次:
“就是小英呀……你弟快死了……现在在合肥医院……你妈妈……”他猛地停顿,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慌忙改口,“就是外面那个女人……就是你的亲生妈妈……她是想过来求你救你弟弟一命……已经来这里好几天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一种哀切的、卑微的乞求:
“你不救我也不怪你。我能理解,换做是我,我也不救。我今天来,是想求你跟我们一起去趟合肥,看看你弟最后一眼。我不让你捐骨髓,你不愿意捐就不捐。你不配型就不配型,没关系的。就看一眼。”
他说着,眼泪流下来。那眼泪流得很顺畅,像排练过很多次。流到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
“小英,你身上有块胎记。”吴继宗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英子,“在后背,是蓝色的。”
店里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门外梧桐树上,一片叶子挣脱枝头,飘悠悠落在水泥地上。
那“啪”的一声,轻极了,又重极了。
红梅的身体猛地一僵。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英子一眼。那眼神里有慌张,有恐惧,像做贼被人当场拿住了赃物。很快又收回来,看向地面。
她的手指在衣服上绞,绞得很紧。那块胎记在英子后腰往上一点,青蓝色的,像一块淤青。小时候她给英子洗澡,英子问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妈妈留给你的记号,怕你丢了。
如今这块胎记成了证据。成了刀子。
这一刻,她不是母亲,是个即将被当众拆穿的骗子。十八年来精心构筑的爱的宫殿,地基竟是一句无人知晓的谎言。她怕的不是失去女儿,是怕女儿看她的眼神,从此蒙上一层“原来你不是我妈妈”的、冰冷的灰尘。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英子站着没动。是的,吴继宗说对了。
那块胎记,像一枚来自遥远过去的、冰凉的邮戳,猝不及防地盖在了她十八岁的人生信笺上。她一直以为自己书写的是李红梅女儿的故事,此刻才惊觉,开篇的第一个字,是这对陌生男女颤抖着手写下的弃字。
英子感觉脚下的地砖在融化。不是天崩地裂,而是像春天的冰河,表面无恙,底下却传来咔嚓咔嚓的、连绵不绝的碎裂声。
她知道,从那个电话开始,从那个女人跪在门口开始,她就知道。只是她一直不去想,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
可现在这个男人跪在这里,说出了胎记的位置。
原来她的生命,始于一场遗弃,长于一场隐瞒。她像一本被装订错了的书,读起来情节完整,感人肺腑,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封面和内容,根本不属于同一个故事。
可在她心里,妈妈就是李红梅。今天别说是一个穷酸落魄的吴继宗来认亲,就是电视里那种坐着豪车、带着保镖的富翁来认,她也不认。
她这十八年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妈妈日复一日的操劳和望眼欲穿的牵挂里。
所以胎记算什么?血缘算什么?
常松看见了红梅那一瞬间的躲闪。他拎着吴继宗的手松了松,又立刻攥紧。他心里有数了。
常松在这一刻,像个被迫入场的审判官。一边是数年来耳鬓厮磨、连睡觉呼吸都熟悉的妻子,一边是昭然若揭、带着血泪与算计的真相。他的天平没有倾斜,只是底座在颤抖——原来家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墙壁里竟埋着他不知道的骸骨。
但他没说话。他只是把吴继宗往门口拖。
“这能说明什么?”
常莹的声音尖利地插了进来。她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胎记,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抓到了表现的机会,可以一展她常家大姑的雄辩风采。
她挺了挺那没什么料的胸脯,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着门口的吴继宗,嗓门拔得老高,生怕整条街听不见:
“胎记一样的人多了去了!我屁股上还有块蝴蝶斑呢!难道全天下有蝴蝶斑的都是我姐妹?”
常莹的逻辑像她的胸——看起来有,其实都是海绵垫的。
她说完,自觉这个比喻太妙了,得意地环顾四周,想看看有没有人笑。
张姐瞪了她一眼,表情像吃了苍蝇。大玲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厨探出个头,听见这话,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又缩了回去。
杜凯抱着小年,小年正伸手抓他耳朵,他侧头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有点红。杜鑫和杜森互相看了一眼,杜森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被杜鑫用手肘狠狠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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