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松没说话。
红梅侧过身,对着他。
“常松?”
常松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男人遇到不想答的题,最好的答案是装死。呼吸均匀是演技,心跳过速是真相。
红梅看着他,看了几秒。
“装睡?”
常松还是没动。
红梅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听见常松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常莹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她穿着一件英子淘汰的藕粉色珊瑚绒睡衣,胸前印着一只歪嘴的加菲猫——猫脸都被她撑成了‘加宽菲’。头发用英子扔家里的粉色大肠发圈扎了个冲天揪,松松垮垮耷拉着。脸上三道指甲印,是中午在店里干架时张春兰送的“见面礼”。
她抱着胳膊,缩着脖子,远远看去——像一只从澡堂子里跑出来的、披着毛巾被的中年妇女。
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没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个月的事。
店里那些活儿,她是真没少干。端盘子,擦桌子,洗碗,拖地。红梅让她干啥她就干啥,虽然干得不情不愿,但好歹也干了。可那张春兰,天天阴阳怪气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老刘那个窝囊废,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也怪,好像她是什么传染病人似的。大玲倒是不说话,可她越不说话,常莹越觉得她心里在骂自己。
红梅呢?红梅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可她越不说,常莹越慌。这个云南女人,心思深得很。谁知道她肚子里憋着什么坏?今天常松回来了,她肯定会告状的。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
常松要是知道她在店里偷懒、跟张姐吵架、摔了碗、算错账?让老刘出丑——他会怎么想?
他会撵她走吗?
常莹打了个哆嗦。
不能走。死也不能走。
家里的房子是盖好了,可那是在村里,不是在城里。三个儿子在技校念书,花钱如流水。杜凯明年就毕业了,学的是汽修,得找工作。杜鑫学的电焊,杜森学的厨师,都得找工作。上哪儿找?回村里修拖拉机?在老家给人烧电焊?在寿县南门口摆摊炒菜?
那能挣几个钱?
她指着常松呢。指着这个弟弟,给三个儿子安排出路。常松认识人多,在淮南混了这么多年,总能找到门路。哪怕进厂打工呢,也比在寿县强。等三个儿子都来了城里,立住脚,她就能跟着享福了。到时候,她也算熬出头了。
可这还不够。
三个儿子都二十啷当岁,一个个长得跟黑铁塔似的,哪个姑娘能看上?得找对象。找对象就得花钱。彩礼、酒席、三金、房子——哪样不要钱?
常莹想着想着,脑袋都大了。
三个儿子,三个媳妇,三份彩礼。这要是都让她出,把她卖了也不够。可三个儿子不是她一个人的儿子,是常家的根。常松是根上的枝,枝得养根。
对。常松。
她弟。
孩子的舅舅。
三个外甥娶媳妇,当舅舅的,能不出点力?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常松没跟她翻脸的基础上。
常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咬了咬嘴唇。
红梅肯定会告状。这女人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常松回来了,就是她说话的时候。
不行。不能让她说。
得抢在她前面——不对,不是抢,是堵。堵住那张嘴,堵住那个告状的机会。
怎么堵?
常莹脑子飞快地转。她想起红梅这几个月一个人带孩子,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来还要哄小年,累得跟什么似的。常松呢?常松在船上飘了大半年,漂洋过海的,肯定也想老婆了。
两个人,干柴烈火。
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不大,但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对啊!让他们干啊!
让他们上床!让他们亲热!让他们折腾一宿!最好折腾到天亮!
红梅累得睡着了,还告什么状?
常松吃饱喝足了,心里舒坦了,明天起来看谁都顺眼,还会计较她那点破事?
常莹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她站在院子里,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夜风吹着,她也不觉得冷了,脑子里全是那画面——
她弟搂着红梅,红梅搂着她弟,两个人滚在床上,跟两条泥鳅似的。
哎呀妈呀,羞死个人。
常莹捂了捂脸,又放下。不对,羞什么羞,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她得帮他们创造条件。
小年在这儿碍事。小年一哭,什么都干不成。得把小年抱走。
门虚掩着。
常莹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推——
脚底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两步,脚趾头狠狠磕在门槛上。
门槛没动,是她太急——这世上所有的门槛,都是给心急的人预备的。
“哎哟我滴个娘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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