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什么都没做错。病也不是他要得的。来闹也不是他想的。他就那么躺着,等着活,或者等死。
如果是个陌生人,她救。真救。骨髓疼点怕什么?能救一条命,值。
可就是因为是这种关系,才不能救。
救了,就是认了。认了这门亲,认了这段孽。妈妈怎么办?她养了自己十八年,自己回头去认那个扔她的人,那不是拿刀子捅妈妈的心?
她想救,又不敢救。
她恨那个女人。恨她当年扔自己。恨她后来又回来找。恨她拿那个孩子当刀。可她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睛,又恨不动了。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霸道的病毒——十八年没发作,你以为清除了,可它只潜伏在某个叫“眼睛”的器官里,等着另一个长着同样眼睛的人出现,然后突然激活。你恨那个传染给你的人,却救不了那个同样被传染的。因为病毒不讲道理,只讲相似。
那孩子也是苦命人。
都是苦命人。那个女人当年扔她,是活不下去。那孩子现在要死了,也是命。谁都命不好。
可她这辈子,命好过一次。
就是被扔的那天。
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被扔了。
被扔进那个冬天的晚上,被扔进那条结冰的土路,被扔进那个女人的怀里。
有些人被命运推落悬崖,却落进了一片云里。那片云软软的,暖暖的,托着她,护着她,让她在坠落中学会了飞。后来才知道,那云的名字叫“妈妈”——不是生她的那个,是捡她的那个。
世上有两种妈妈:一种用子宫生你,一种用命养你。子宫那个只负责把你带到人间,然后人间就是你的;命那个负责把你从人间捡回来,从此她就是你的人间。子宫那个是入口,命那个是归宿。
所以被抛弃这件事,在她这里,从来不是伤口。是另一种形式的被选中——被老天选中,送给对的人。
只是她没想到,那个抛弃她的人,十八年后会跪在她面前,用另一个孩子的命,来讨这份“被选中”的债。
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淌。烫的,流到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
枕头湿了一小块。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对面铺上的人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她想起那天王强打电话说,孩子找到配型了,正等着做手术。她当时嗯了一声,没多说。
挂完电话,她在宿舍坐了很久。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想,也许是老天保佑吧。
配型成功,那孩子就能活了。
活了好。活了好。
不管那个女人当年做了什么,孩子是无辜的。能活,就活着吧。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床板。木头的,漆成浅黄色,有几道裂缝。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板上,一小块,黄黄的。
她又闭上眼。
眼泪又下来了。
十八岁这年,她学会三件事:爱不是免费的午餐,恨不是过期的罐头,最难的不是做选择,而是选了之后,要学着和那个“没选的我”做一辈子室友。
火车穿过一片田野。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打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冬小麦铺成墨绿色的绒毯,一望无际,风吹过,麦苗伏下去又站起来,像大地在轻轻地呼吸。
她想,活着真好。有妈妈真好。能爱真好。
这次她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
对面铺上那个人又翻了个身。
下午两点四十。
幸福面馆里最后一桌客人刚走。桌上剩两个空碗,一双筷子横在碗沿上,汤底还有几根没捞完的面。
张姐坐在靠门的桌子旁,面前一碟瓜子。她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棉拖鞋是红色的,绒面,脚后跟那块踩得发黑了。
她嗑一颗,咔,壳吐地上。再嗑一颗,咔,又吐地上。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混着鞋底带进来的泥点子。
红梅抱着小年,在柜台里走来走去。小年刚睡醒,揉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他今天穿了件嫩黄色的棉袄,领口有点紧,勒着下巴,肉挤出来一小圈。红梅轻轻拍他,眼睛往张姐那边瞟。
张姐不理她。
常莹在收银台后面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又要睡着了。她今天换了件英子淘汰的灰色卫衣,领口大,露着里面那件秋衣——秋衣是蓝色的,领口磨毛了,还有个黄豆大的小洞,在她锁骨下面,一呼一吸,那小洞一张一合。她脑袋往下一点,下巴磕到胸口,猛地惊醒,抹了把嘴,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大玲在后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块抹布。那抹布是蓝色的,湿的,水顺着她手指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没干活,就那么站着,眼睛在店里扫来扫去。从张姐脸上扫到常莹脸上,从常莹脸上扫到红梅脸上,再从红梅脸上扫到门口。
闷葫芦的心里装着摄像头——不吱声,但每一帧都录着,等着哪天播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她把禽兽养父送进监狱后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