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苏旷才收起心绪,继续前行,独轮车越过一道月形拱门,再穿过两条曲径,最后来到一个素雅洁净的庭院之外。
望着院门上那慈仪轩三个隶书文字,苏旷的心忍不住强烈抽痛起来,他怎能忘记,母后五十寿诞那天,他亲手为她书写的慈仪轩三个字。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那慈字写完,手中墨笔枯竭,回身欲添墨时,才发现手捧砚台的丫鬟不知什么变成母后,慈祥如海漾深情的目光中蕴满了笑意,轻轻道,我的旷儿长大呐,都比母后高出一个头喽,过两年就该娶媳妇了,给母后说一说,想娶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呀。
自己当时佯装生气道,母后,看你扯些什么啊,须知孩儿正在凝神写字呢,写字时不能打扰我的,好好好,母后笑道,旷儿说得是,母后错了,等下母后亲自下厨给你做糖醋鲤鱼,你从小最爱吃的这道菜,就当向你赔不是好不好。
自己呵呵一笑,这还差不多。
母后生性淳厚,文静,不喜繁华铺张,那一日,就只有自己,父王母后,再加上几个贴身侍婢,却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其乐融融。
宴桌上的母后,不住地给自己夹着夹那,旷儿,这是京城荷其昌糕点坊的桂郁兰蕊糕,是母后比较钟意的一款糕点,来,多吃点,还有这,这八宝金纹鱼,得自苏地有名的洪泾湖,传说,这种湖中特产的金纹鲤鱼天生自有灵性,读书之人吃了的话可是要高中状元的,再过两年就要西京大考了,旷儿给母后中个状元回来让你父王瞧瞧。
他老喜欢拿他昔日的探花头街在母后面前吹嘘,旷儿你要是考中状元回来,我看他这张老脸还敢不敢在为娘面前得瑟。
父王在一旁拈须微笑,嘿嘿,有什么不敢的,如果旷儿高中状元,我天天在你面前得瑟,要知道旷儿可不只是你老太婆的好儿子,也是孤王的儿子。
老太婆,你叫谁老太婆,母后一脸不乐意,好,好,是我说错话了,孤王自罚酒三杯。
想到这,苏旷的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可转眼,内心就被巨大的哀伤填充,他怎能忘怀,二十余年,父王母后养我,育我,疼我,爱我,恩深似海,浓浓的血脉温情,已深深渗入骨髓当中,稍一回忆,那种噬心蚀骨的伤痛让得苏旷浑身轻颤不已。
苏旷从独轮车上挣扎坐起来,身子一倾,双膝直接跪于地上,却是丝毫不觉疼痛,那两个负汉见状上前道,公子行动不便,不如由小的扶您进去,苏旷木然摇摇头,两个膝盖一前一后在地上挪动,来到房门前,用头轻轻一顶,吱呀一声,门霍地开了。
苏旷跪爬进去,此时的他,早已是双目流血,泣不成声,母后,母后,您的旷儿回来了,您的旷儿回来了,然面黑漆的房间中静悄悄一片,没有丝毫声息,好一会儿,苏旷才稍稍缓解心中悲痛的情绪。
慢慢挪至桌边,将上面的一支蜡烛点燃,清冷的光丝洒过,苏旷侧过身来,打量着四下情景,却只见高高的墙梁上,悬着三幅纱巾,中间的纱巾是空的,而左右两侧的纱巾上,两个婢女模样的女子正凌颈空悬,舌头伸得老长,显是死去多时。
苏旷紧挪几步,将两名女子分别扯了下来,大呼道,萝儿妹妹,冰儿妹妹,你们醒醒,快醒醒啊,呼唤良久,哪里有一丝反应。
苏旷陡然回过神来,是了,母后,母后呢,看这中间的纱巾,分明是母后为自己准备的,可是,可是母后人呢,莫非那些万恶的九黎狗贼,连母后死后的尸体也不放过,一念及此,苏旷只觉胸中有一股气憋住缓不过来,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恍惚间,仿佛睥得母后床上有什么东西,只是因为被子掩着,看不真切,苏旷赶忙爬过去,将那被子掀开来,这一细瞧,直是让苏旷目恣欲裂,那分明就是父王的尸体,只是首级早已消失不见。
虽然如此,苏旷仍肯定那就是父王苏展鸿,且不说这些时日来从敌人口中听得的父王为不明来历的剑光夺去首级的事,单从其身上所穿的褚色莽龙袍与身形来看,绝对是父王无疑,苏旷死死地盯着父王尸身,眼中不由得怔怔地流下泪来。
自从回到苏地后,虽不止一次听到父王的死讯,可苏旷心中始终存着一丝幻想,希望着有奇迹发生,直到此刻,所有的幻想破灭,父王之死已是铁铮铮的事实,再想到母后的下落不明,而自己双腿残疾,前途多羁,苏旷一时忍耐不住,抱住父王的尸身嚎啕大哭起来,全然不顾那业已腐乱生蛆的尸体,恶臭扑鼻。
就在苏旷忘情痛哭之际,手指无意中从父王胸口上滑过,触到一样东西,打开来一看,却是一张纸条,看着纸条上绢秀的字迹,苏旷精神陡地一振,是母后的字迹,连忙展开仔细看起来,内容是写给他的。
“旷儿,母后不知你能否看到这张字条,或许,没有看到反而更好些,那起码也意味着,你没有看到父王母后的惨状,从而再次增加你的痛苦,一想到旷儿你将面临的苦难深渊,母后的心就痛彻心扉,下一刻母后将悬梁自尽,随你父王而去,或许这就是母后的宿命,母后心中坦然,丝毫不觉得害怕,唯一使我痛苦,让我放不下的就是旷儿你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天人九章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天人九章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