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微弱无力。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笃。笃。笃。
敲击声第三次响起,这次似乎更清晰了些,就在门板的下半部分。
狗剩爷的心跳得厉害。这荒山野岭,大雪封山,怎么可能有人来?野兽?野兽不会这样敲门。
他轻轻推醒栓柱,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外面,摇了摇头。栓柱睡眼惺忪,却也 sense 到了爷爷的紧张,睁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爷孙俩屏住呼吸,在黑暗里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敲门声没再响起。只有风声依旧。
“爷,是山神爷吗?”栓柱用气声问。
“别瞎说,睡吧。”狗剩爷把他搂紧,自己却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亮,狗剩爷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屋门。厚重的木门关得好好的,门栓也插得结实。门外积雪盈尺,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脚印或痕迹。
难道真是听错了?是风声作怪?
接下来两天,每到后半夜,那“笃笃笃”的敲门声总会准时响起,不多不少,总是三下。有时轻,有时重,但永远是那个位置,那个节奏。狗剩爷问过几次,门外从无回应。他也曾大着胆子,凑到门缝边往外看,外面只有被雪光映照得一片惨白的院子,和远处黑沉沉的、狰狞的山影。
恐惧像这屋里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骨头缝里。他不敢跟栓柱多说,只是夜里把孙子搂得更紧,白天则加倍警惕。他甚至偷偷把多年不用的柴刀磨亮了,放在枕头底下。
第五天,栓柱病倒了。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迷迷糊糊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喊驴。狗剩爷急得嘴上起泡,家里的草药灌下去也不见好。这大雪封山,根本出不去请郎中。
就在这天夜里,敲门声又响了。
笃。笃。笃。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伴随着敲门声,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极其轻微的,像是……摩擦声?拖拽声?
狗剩爷看着炕上烧得人事不省的孙子,再看看那扇被敲响的门,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恐惧到了极致,反而成了不顾一切的愤怒。他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冲到门边,一把抽出枕头下的柴刀,另一只手握住冰凉的门栓。
“谁?!到底是谁?!给老子滚出来!”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
门外,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狗剩爷喘着粗气,握着柴刀的手在抖。他盯着那扇门,仿佛要把它瞪穿。
过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就在他以为门外的东西已经离开时——
“咚!”
一声闷响,不是敲门,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板上。整个门框都跟着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嗤啦——嗤啦——”
是尖锐物划过木板的声音,缓慢,刺耳,让人牙酸。一下,又一下。不像是在试图破门,倒像是在……挠。
狗剩爷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后退一步,柴刀举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门板。那挠抓声持续了十几下,然后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他熟悉到骨子里,此刻却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呼哧……呼哧……”
粗重,缓慢,带着湿漉漉的杂音,是喘息声。驴的喘息声。
但这喘息声,不是从屋后柴棚方向传来的,而是……近在咫尺,就在门外!
狗剩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不可能!那驴子明明已经死了,硬了,被他亲手拖到柴棚里,盖着破草席!
“爷……我渴……”炕上,栓柱发出微弱痛苦的呻吟。
孩子的呼声唤回了狗剩爷一丝神智。他不能倒下,孙子还病着。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腥味。他一步一步挪回炕边,把柴刀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搂紧浑身滚烫的孙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门外的喘息声持续了一会儿,渐渐低了下去。然后,是蹄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缓慢地,由近及远,似乎离开了门口,绕着屋子走。
狗剩爷竖着耳朵,听着那蹄声。它走到了屋后,停下了。
柴棚就在屋后。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透进灰白的光。天,终于快亮了。
那蹄声,还有那诡异的喘息声,在天亮前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狗剩爷熬得双眼布满血丝。他轻轻放下昏睡的孙子,拿起柴刀,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他猛地拉开门栓,将门推开一条缝。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依旧白雪皑皑。
但是,从屋门口,到屋后的方向,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是蹄印。驴的蹄印。
那蹄印深深浅浅,从屋门口起始,绕了屋子半圈,消失在屋后的柴棚方向。
狗剩爷顺着蹄印,一步一步,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到柴棚。
破草席还盖在那里,但形状……好像有些不对。
他颤抖着手,用柴刀挑开草席。
下面,是空的。
只有一个人形的、被体温稍微融化又冻住的雪窝子。驴子的尸体,不见了。
狗剩爷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柴刀当啷一声掉在身边。彻骨的寒意,比这数九寒天更冷,瞬间攫住了他。
“爷……”
微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狗剩爷连滚爬爬冲回屋。炕上,栓柱不知何时醒了,烧好像退了一些,眼睛也比之前清亮了些,正侧着头,看向窗外。
“栓柱,你咋样?”狗剩爷扑到炕边。
栓柱没回答,只是伸出小手指着窗户,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爷,你看,驴回来了。”
狗剩爷猛地扭头。
糊着厚厚窗纸的格子窗上,在那一片朦胧的白光里,清晰地映出了一个黑影的轮廓。
长长的耳朵,瘦削的头颈,佝偻的背脊。
一头驴的影子。
它就静静地站在窗外,紧贴着窗户,一动不动。那影子的头部低垂着,似乎正隔着薄薄的窗纸,“望”着屋里的爷孙俩。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啪地爆开一个微弱的火星,旋即彻底熄灭。
屋子里,只剩下冰冷的黑暗,和窗外那一道清晰得刺目的、凝固的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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