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涵辰那句话落在晨光里，像一块石子沉进很深很深的井水——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从落点向四周扩散的涟漪。那些涟漪在空气中荡着，荡到艾尔的脸上，荡到他还在端详的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荡到那两口像古井一样的瞳仁深处。
艾尔没有动。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刚才那个站起来之后的姿势——脚踩在枯草地上，膝盖微屈，脊背挺直，肩膀放松，手垂在身侧。但他身体里的某样东西在那一瞬间变重了。不是压下来的那种重，是从地底下长上来的那种重——像一棵树的根，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从他脚底伸进了更深更深的土里。
“你们选中了我。”艾尔说。他把那五个字放在嘴里含了一下，像一个含着一颗很硬的糖的人，舌头在糖面上抵了一下，又抵了一下，尝出了味道。
叶涵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水面下点了一下头，水面上的涟漪从他的下巴开始向外散开。“我们在很久以前就选中了你。久到你还没有出生，久到你父母还没有出生，久到这片平原还不叫平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会有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会跪在那棵树下，会伸出手，会接住那声喊。”
“你们是谁？”
“我们”叶涵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严格来说是当初那些贤者……他们在等人，等一个能继承他们知识的人……而你就是他们在等待的人!”
“等我？”
“等一个能看见我们的人。”叶涵辰说。他的声音又轻了一分，轻得像一个人说完一句话之后，那句话还在空气中飘着，但说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以前有过一个。就是那个给你这件头冠的魔王托马斯·勒格，是当年图书馆的继承者，当时最伟大的贤者……但他没能保住人类的身份……”
艾尔的手从叶涵辰那层透明的温度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没有再蜷回去，就那样松着，像一个人手里捧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指节间还残留着那件东西的形状。
“托马斯·勒格？”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不高不低，“那个刚才走出去的人，是图书馆的上一个继承者？”
叶涵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比刚才重了一点点，不是那种“确认”的重，是那种“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的重。“他是最后一个进图书馆的人，我是倒数第二个。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他在最深处的那盏灯旁边坐着，手里没有书，没有地图，没有羽毛——他坐在那盏灯旁边，把手伸进光里烤着，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火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堆还能燃烧的柴。”
“他那时候就已经是魔王了？”艾尔问。
“还不是。”叶涵辰说，“那时候他还不是。他是贤者，是当时所有活着的贤者里成就最高的人，被誉为‘帝国之星’，本来他是和我一起讨伐魔神的队友，直到他为了阻挡突然杀到我们面前的魔神，独自一人掩护我们撤退……”
“等再次见到他，他已经被魔神转化成了魔人……”
“他是在掩护你们撤退的时候被转化的？”艾尔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但还想听别人亲口说一遍的事。
叶涵辰坐在那里，坐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枯草地上，透明的身影在风里又薄了一分。他没有看艾尔，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已经快要散尽的手。“那是战场上最后一次见面。我们被包围了，退路已经断了，但托马斯说还有一条路，在山的背面。他让我们先走，他一个人留下来断后。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面对着那些从地底涌上来的黑色潮水。他说——走，别回头。”
叶涵辰的声音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像一块石头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水面上的涟漪还在荡，但石头已经到底了。“我回头了。我走在队伍最后面，我走到了山脊上，风吹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些黑色的潮水前面，手抬着，法杖举着，光从他的杖尖亮起来，亮得像一盏灯。那盏灯在黑色的潮水里亮了一瞬，灭了。黑色的潮水从他身上漫过去了，像水漫过一块石头，石头还在那里，但已经看不见了。”
“后来呢？”艾尔问。
“后来我继续走。带着剩下的人，走出了那个山谷，走出了战场，走出了那些年。我在那顶冠冕里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了一个消息——他还活着。只是活着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变成了魔人，变成了那种我们曾经并肩作战时发誓要消灭的东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站在那些黑色潮水的中间，举着法杖的手已经没有光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盏灭了很久很久的灯。”
“他变成魔人之后，“叶涵辰的声音又从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渗出来，“做过一些事。一些他后来用了很多年才学会后悔的事。所以在我死前他找到了，制定了这个我都觉得疯狂的计划！”
“好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闲聊就到这！你要开始你的学习，我要把保存在我这的古代魔法知识传承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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