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还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香烛纸钱,显然也是回来扫墓的。
四目相对。
王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体。
乍见时的惊喜和激动,如同本能般冲上眉梢。
随即,记忆深处那血腥恐怖的车间景象、邹临渊冰冷决绝的“划清界限”话语、以及这几个月独自消化恐惧和疏离的挣扎,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将那点惊喜迅速冲刷,变成了尴尬、迟疑、退缩,甚至……
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压下去的畏惧。
他嘴唇动了动,那句习惯性的、带着憨厚依赖的“渊哥”卡在喉咙里,没能顺畅地喊出来,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邹临渊的心,也在看到王虎的刹那,微微沉了一下。
邹临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虎子。
看王虎的样子,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很多,壮实依旧,但眉宇间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沉郁和心事。
那躲闪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一下。
“虎子?你也回来了?”
邹临渊主动开口,声音尽力保持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啊……嗯,回来了,给我二爷和我叔扫墓。”
王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胶鞋尖,声音有些闷。
他感觉到了周围乡亲好奇的目光,也感觉到了自己父母走近的脚步声,压力倍增。
“虎子!你这孩子,发什么呆呢!没看见你临渊哥吗?”
一个穿着藏青色外套、面容和王虎有几分相似、但更显沧桑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正是王虎的父亲,王铁柱。
他身后跟着一个面容和善、手里也提着祭品篮子的妇人,是王虎的母亲。
王铁柱显然没察觉儿子那复杂的情绪,他一巴掌拍在王虎后背上,笑骂道。
“从小跟你临渊哥屁股后头长大,见了面还哑巴了?”
然后他热情地转向邹临渊,上下打量,眼中满是赞赏。
“临渊!好小子!
真是出息了!
这车,真气派!
这位是……?”
他又看向狐月儿,同样被惊艳了一下。
“王叔,王婶。”
邹临渊对王铁柱夫妇点点头,介绍道。
“这是月儿。
月儿,这是虎子的爸妈,王叔王婶。”
狐月儿乖巧地问好。
“好好好!月儿姑娘好!”
王铁柱乐得合不拢嘴,又看向自己儿子,对比之下更觉得儿子呆头呆脑。
“你看看你临渊哥!你再看看你!
同样是从小光屁股在河里摸鱼的,人家现在开豪车,带这么俊的姑娘回来!
你小子呢?就知道跑外卖憨干!”
王虎被父亲说得满脸通红,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竹篮的提手。
“王叔,虎子实在,肯干,是好事。”
邹临渊替王虎说了句话,目光掠过王虎紧绷的侧脸,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弥合的。
“他呀,也就剩个实在了!”
王婶笑着打圆场,又关切地问邹临渊。
“临渊,这次回来待几天?
住老屋?
房子没人住,怕是潮得很,要不晚上来婶家吃饭?
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腊肉炒藜蒿和河鱼!”
“对!晚上来家里!咱爷俩喝两杯!”
王铁柱也热情邀请。
“正好虎子也在,你们兄弟好久没见了,好好唠唠!”
王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没吭声。
邹临渊看着王虎的样子,又看看热情的王铁柱夫妇,心中有了计较。
邹临渊不想让虎子为难,也更不想在那种气氛下,去面对那可能存在的尴尬和隔阂。
“谢王叔王婶,晚上我和月儿约了去镇上办点事,可能赶不回来吃饭了。”
邹临渊婉拒道,语气自然。
“这次回来主要给爷爷扫墓,明天一早就得赶回城里,店里还有事。”
“这样啊……那行,正事要紧!”
王铁柱有些遗憾,但也没强求。
“那你先忙,回头有空一定来家坐!”
“哎,临渊现在是大忙人了!”
李婶笑道。
“不过再忙,也得记得常回来看看!
你爷爷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是啊,老邹叔苦了一辈子,就盼着临渊有出息,这下可算盼到了!”
张伯也感慨。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邹临渊便带着狐月儿,在一片羡慕和称赞声中,重新上车,朝着自家老屋的方向缓缓驶去。
后视镜里,王虎依旧低着头站在原地,王铁柱似乎在说他什么,他只是一声不吭。身影在细雨中,显得有几分孤单。
狐月儿敏锐地察觉到了邹临渊情绪的低落,轻声问:“临渊哥哥,虎哥?”
“嗯。”
邹临渊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湿漉漉的村路。
“他看起来……还好。”
只是,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恐怕比这清明的雨水还要冰冷,还要难以跨越。
车子在老屋前停下。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白墙黑瓦平房,带着个小院。
院墙有些斑驳,门锁锈蚀。
邹临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费力地打开那把老旧的挂锁。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
熟悉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那棵爷爷亲手种下的枇杷树,又粗壮了不少,枝叶在细雨中微微颤动。
邹临渊站在院中,环顾四周,良久,才低声对狐月儿说。
“月儿,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声音里,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思念与物是人非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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