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黑得早。
酉时末,天色已暗得沉了。书院外的长街上,店铺门口陆续挂起灯笼,晕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出团团暖意。寒风依旧刺骨,卷着零星雪沫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就这家!就这家!”王启年搓着手,哈着白气,指着街角一家挂着“张记羊肉汤”幡子的小店,圆脸上全是兴奋,“他家的羊肉锅子,用的是北边来的滩羊,肉嫩不膻,汤头熬得雪白!我上回跟我家掌柜来吃过一次,惦记好久了!”
小店门脸不大,黑漆木门敞着半扇,里头透出暖烘烘的光和嘈杂的人声。还没进门,那股子混着羊肉香、香料味和炭火气的浓郁味道就扑鼻而来,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林焱跟着王启年往里走,陈景然和方运紧随其后。店里已经坐了大半,多是附近商铺的伙计、脚夫,也有几桌像是书院学子,穿着靛青襕衫,正围着小炭炉吃得热闹。空气里烟雾缭绕,锅子咕嘟声、谈笑声、跑堂吆喝声混成一片,喧腾得很。
“四位小爷,里边请!”一个肩上搭着白巾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雅间没了,靠窗那张桌行不?正好能瞧见街景。”
“行行行!”王启年大手一挥,“就那儿!先来个大份的羊肉锅子,多加白菜、豆腐、粉条!再来四碗米饭,一壶热黄酒...要温的!”
四人落座。窗是纸糊的,糊得厚实,风透不进来。桌上摆着个紫铜炭炉,炉膛里炭火正红,上头架着个黑陶锅子,还没点火。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头街灯的光晕开成模糊的暖黄。
王启年脱了外头那件半旧的棉斗篷,挂在椅背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可算能松快松快了!你们是不知道,前阵子备考,我连做梦都在背四书大意注疏,梦见各位夫子的那张脸,吓得我半夜惊醒!”
方运也解了围巾,露出清瘦的脸,闻言笑了笑:“王兄用功,这次月考才能进步到四十名。”
“那是!”王启年得意地扬扬下巴,又压低声音,“不过说实话,要不是你们仨拉着我读书,我怕是还得在榜尾打转。尤其是林兄...”他转向林焱,“你那套‘抓重点、理脉络’的法子,真管用!我原来背经义,跟没头苍蝇似的,现在好歹知道该往哪儿使力了。”
林焱正低头用热水烫碗筷,闻言抬头笑了笑:“王兄自己肯下功夫,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
“闲话?”王启年瞪眼,“你那要是闲话,严夫子讲课就是念经了!”他学着严夫子板着脸、捧着紫砂壶的样子,压低嗓子,“‘每回听他讲课,我都想打瞌睡。”
陈景然正将衣袖仔细挽起,闻言唇角微弯:“严夫子治学严谨,虽不苟言笑,但《春秋》微言大义,讲得透彻。只是……”他顿了顿,“确有些沉闷。”
“何止沉闷!”王启年来了劲,“要我说,咱们书院的夫子,各有各的脾气。严夫子是古板,周夫子是锋利,赵夫子是和气,韩夫子是稀奇古怪...上回地理课,他居然抱来一堆海外带回来的贝壳、珊瑚,说什么‘天地之大,非止中土’,吓得几个老古板学子脸都白了!”
说话间,伙计端上了锅子。黑陶锅坐在炭炉上,里头奶白色的汤滚得正欢,厚切的羊肉片在汤里沉沉浮浮,配上嫩白菜、老豆腐、粉条,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来了来了!”王启年眼睛发亮,抄起筷子,“都别客气,动筷动筷!这肉得趁嫩吃!”
四双筷子齐齐伸向锅里。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鲜甜。白菜吸饱了汤汁,豆腐嫩滑,粉条爽弹。热汤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唔……舒坦!”王启年满足地叹了口气,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要说最喜欢的夫子,我投赵夫子一票!算学课多有意思,那些应用题,跟做生意算账似的,实在!”
方运小心地吹着汤匙里的热汤,轻声道:“我……我喜欢苗夫子。他讲《尚书》,虽不似严夫子那般引经据典,却常结合时务,让人深思。今日那‘八政’之辩,便受益匪浅。”
“苗夫子是不错。”陈景然夹了片羊肉,蘸了点儿酱料,“不过若论学问渊博,还是严夫子为最。只是他重考据,轻发挥,于‘经世致用’上,稍显不足。”
林焱慢慢嚼着白菜,听着他们说话。炭火映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忽然想起前世大学宿舍里,几个哥们儿撸串喝酒吹牛的场景,心头微微恍惚。那时谈的是游戏、女生、未来工作;如今坐在这里,谈的却是经义、夫子、治国之道。时代变了,可少年人聚在一起的热闹劲儿,似乎没什么不同。
“林兄,你呢?”王启年碰碰他胳膊,“你喜欢哪个夫子?”
林焱回过神,想了想:“各有千秋。严夫子扎实,周夫子犀利,赵夫子有趣,韩夫子开眼界……不过若说印象最深的,”他顿了顿,“是刘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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