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楼的门廊如同一个巨大的风口,冬夜的寒流在此肆意奔腾。风卷着刺骨的湿气与细碎的冰晶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渣。
迟闲川猛地一缩脖子,将羽绒服的高领又往上拽了拽,冰冷的尼龙面料蹭过下颌,只留一双带着惫懒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露在寒夜中。几步之外,宋倦裹在厚重的黑色羽绒服里,身形在空旷门廊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伶仃单薄。
月光被市政大楼森严的轮廓彻底吞噬,只有远处街角一盏老旧的路灯,挣扎地泼洒出团昏黄油污似的光晕,勉强勾画出两人模糊的剪影。那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投在冰冷大理石台阶上,中间隔着一条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被黑暗吞噬的沟壑。
“说吧,”迟闲川开口,声音在寒风里有些闷,双手深深插在温暖的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后院,“这天儿,冷死了。”语气平淡直接,无波无澜,甚至带点被冷风催促的不耐。
宋倦沉默得像尊冰雕。几秒钟的死寂里,只能听到风刮过门柱发出的呜咽和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在白雾中消散。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手,动作近乎粗暴地一把扯掉了脸上那个碍事的口罩,连同那副遮掩的平光镜。随着遮挡物消失,一张即便在昏败光线下也足以称得上耀眼的俊脸暴露无遗,褪去了所有明星光环和刻意低调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无处可躲的真切痛苦。那双漂亮的眼眸死死锁住迟闲川,眼尾微微泛红,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硬挤出来:
“你和陆凭舟……”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满口冰碴,“是在一起了?正式的那种?”
“嗯。”迟闲川的回答简短得像冰锤凿冰,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犹豫或者解释。
“什么时候?”宋倦几乎是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火烧灼的急切,混杂着一丝被强行压抑的、不甘的怨毒。
“这重要?”迟闲川略略偏头,那点稀薄的昏黄路灯的光斑落在他眼里,清澈见底,映不出丝毫波澜。
寒风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台阶,卷起几片枯叶碎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萧瑟。
“对我重要!”宋倦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寒夜里带着破音的尖锐,眼中闪烁的执念如同即将熄灭前爆开的最后一点火星,疯狂又绝望,“告诉我!我到底……晚了多久?差他几步?!”他下颌线绷紧,双手无意识地紧握成拳,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凛冽的风刀子般割过。迟闲川静静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少年般倔强执拗的脸。这张脸,轻易将他拽回潭市一中,还有云隐观外覆满落叶的石阶古道。那个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明明被他甩下老远却依旧咬着牙、眼中燃着不甘灼热追赶他的少年——宋时乐。
无声地,迟闲川呼出一口白雾。那白汽瞬间被风卷走。他的语气略微缓了一分,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无奈,可说出的话却比这冬夜更冷硬难移:“宋时乐,”
他清晰叫着他的名字,目光平静无波:“感情这条路,不是排队等粥铺开张,也不是拼谁先来的先后次序。我和他并肩,是因为骨子里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块拼图,灵魂那头牵着的线就该缠在他腕子上。这跟谁先踏进这个圈子,谁认识谁早几年,没半点干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粒砸在冻土上。
宋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他微微哆嗦着,小心翼翼地从羽绒服最贴身的内袋里,摸索出一个用透明塑料套小心保护着的物件。褪去保护套,那是一张明显上了年头、色泽泛黄、边角磨得起毛的宝丽来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云隐观那扇饱经风霜的实木大门。
两个穿着肥大蓝色运动校服的少年并肩而立。左边那个男孩矮半个头,正一脸不耐烦地歪着头,夸张地打着哈欠,眉眼间的懒散即便在模糊的影像里也跃然纸上——正是少年迟闲川。右边那个比他略高的清秀男生,侧着脸看向迟闲川,笑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又带着点青涩,嘴角翘起的弧度藏着掩不住的欢喜——那是年少的宋倦,宋时乐。
“闲川……”宋倦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沉入回忆的重量,“还记得高一的时候吗?我爸非逼我学那些该死的道术!那些又臭又长的咒语、画得手抽筋的符……烦死了!我觉得那是在浪费我的小命!”
他的目光焦着在照片上迟闲川模糊而清晰的眉眼上,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用力摩挲着照片中迟闲川打哈欠的嘴角边缘:“直到……你空降到我们班成了我后桌。明明比我小那么多,可那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你玩儿似的……我就憋着一股劲!发了疯地练,背书背到嗓子哑,指诀练到抽筋,符箓画了一箩筐……就想……就想在你面前也能那么……”他眼中闪过当年那种纯粹的、被挑战点燃的光,“那么厉害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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