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涧观,厢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将天际染成淡淡的橘红色,随即迅速被深蓝的夜幕吞噬。山间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静谧,但这份静谧之下,却涌动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连平日里最活泼好动、没心没肺的阿普,此刻也似乎感知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不再满院子追黑猫小白玩,而是乖巧地蜷缩在迟闲川的怀里,享受着迟闲川的怀抱,宝石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在担忧。
迟闲川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阿普柔顺的发顶,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明天……就是决战之日了。面对的是修炼数百年、邪术通天、占据着师兄躯壳的魔头柳玄风。胜负难料,生死未卜。他并不怕死,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有了觉悟。但……他放不下观里这些人,放不下这承载了师父和师兄太多的回忆,也放不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厢房。那里亮着灯,陆凭舟正在为明天的行动做最后的准备。
陆凭舟的厢房内,灯火通明。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书写或阅读文献,而是将一张宽大的桌子清理出来,上面分门别类、整齐有序地摆放着各种物品,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前准备。
左边区域,是玄学物品:一盒上好的辰砂,色泽鲜红如血;一瓶取自凌晨荷叶上的无根水,清澈透亮;一小罐混合了雄鸡冠血的特殊朱砂,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一叠裁剪整齐、质地优良的黄符纸和紫符纸;还有几枚边缘磨损、却隐隐透着灵光的五帝钱,以及那柄曾饮过雷火、斩过邪祟的银色长枪“破邪”,静静躺在那里,枪身隐有雷纹流转。
右边区域,则是现代医学装备:一个打开的专业级医疗急救包,里面强心剂、肾上腺素、止血绷带、加压包扎材料、银离子中和喷雾、甚至还有一小瓶高浓度葡萄糖注射液和生理盐水,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旁边是一台便携式多功能生命体征监测仪,小巧但功能齐全;还有几支密封的注射器和静脉留置针。
科学与玄学,在此刻以一种奇异而和谐的方式并列,共同为一场超越常人认知的战争做准备。
陆凭舟的神情专注而平静,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样物品,检查其完好性和可用性。他的手指修长稳定,将朱砂与无根水以特定比例混合,研磨均匀;将符纸按大小和用途分类;检查医疗包内每一件器械的有效期和密封性。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即将面对的并非生死搏杀,而是一场需要极致专注的手术。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迟闲川抱着阿普,倚在门框上。他换下了那身惯常的靛蓝旧道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深色长裤,少了几分出尘,多了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清爽,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沉默地看着陆凭舟忙碌的背影,看了许久。阿普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轻轻叫了一声“小川叔叔”。
陆凭舟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目光。他继续将一支肾上腺素放入急救包内侧的固定夹层,声音平稳地传来:“都准备好了?”
“嗯。”迟闲川低低应了一声,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他将阿普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小家伙立刻乖巧地蹲坐下来,仰头看着两人。
迟闲川走到桌边,看着那分列两边的物品,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常的懒散笑容,却有些失败:“陆教授这是要搞中西医结合,科学驱魔啊?”
陆凭舟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灯光下,他的面容清俊依旧,眼神深邃,镜片反射着柔和的光。他没有接这个玩笑,而是直接问道:“你的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好好休息就行。”迟闲川摇摇头,下意识地揉了揉心口,“可能是知道明天要干大事,倒是有些紧张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凭舟脸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凭舟,明天……你别去了。”
陆凭舟擦拭医疗包拉链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地看向他:“理由。”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但迟闲川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不容动摇的坚定。
迟闲川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有些发涩:“柳玄风不是魏九,不是陈开,甚至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他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邪术通天,心狠手辣,占据着我师兄的躯壳……我对上他,胜负只在五五之间,甚至更低。那地方……太危险了。你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陆凭舟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迟闲川,你忘了在医院天台,是谁用身体帮你挡下的致命一击?你忘了在落魂渊,是谁在你蛊毒发作时握住你的手?你忘了是谁一次次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这双手,”他抬起自己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也曾经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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