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没再问，笑了笑，转身走了。可那笑，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僵在脸上。
回到工位，他把自己那本记工本翻出来，一页页翻。贾东旭这三个月的出勤、工时、合格率……一条条看过去。上个月还平平无奇，这月怎么突然就跟开了窍似的？连主任都夸他“进步神速”。
他合上本子，盯着天花板出神。
以前他教贾东旭，留了足足三成。钳工这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不怕贾东旭强，就怕他太强。可现在倒好，别人随便点两下，人家立马就上道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工具架前，翻出自己那把用了十年的老锉刀。刀身都磨出了弧度，手柄也裂了缝。他摩挲着，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沉得压手。
当晚，赵二牛刚进院，易中海就从隔壁屋溜达出来，手里捏着半截烟。
“老赵，忙呢？”
“刚下班。”赵二牛应了一声，继续往屋里走。
“哎，等等。”易中海跟上两步，“听说……你最近带东旭？”
赵二牛停下，回头：“带？没的事。就是孩子来修个工具，顺嘴说了几句。”
“哦？”易中海眯起眼，“那他怎么突然就……上手这么快？”
“人勤快呗。”赵二牛淡淡道，“再说了，东旭底子不差，就是以前练得少。”
易中海干笑两声：“也是，也是……不过老赵啊，咱们厂里规矩你也知道，带徒弟得报备，不能私下授艺，万一传出去，上面问起来……”
赵二牛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易师傅，我没收他一分钱，也没立字据，更没说要收他当徒弟。他来问，我答，天经地义。你要觉得不合适，大可以去车间主任那儿告我一状。”
说完，他推门进屋，留下易中海站在院里，手里那截烟都没点着。
几天后，赵建国在实验室画图，贾东旭溜进来，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建国，你看这个。”
赵建国接过来一看，是张零件图，标注精细，连热处理工艺都写了。
“你画的？”
“嗯。”贾东旭有点不好意思，“我照着赵叔那天教的，自己试着画了个传动轴。您帮我看看，有没有毛病？”
赵建国仔细看了一遍，抬头：“你这尺寸链算得挺准啊，哪学的？”
“我借了本《机械制图基础》，晚上看。赵叔说，光会修不行，得懂设计。”
赵建国笑了：“行啊你，都开始自学了？”
贾东旭挠头：“我想着……要是真能把技术吃透，以后也不至于被人拿捏。”
赵建国没接话，只把图纸折好塞回他兜里：“留着，别让别人看见。”
又一个傍晚，易中海蹲在院门口抽烟，目光时不时往赵家窗户瞟。屋里灯亮着，赵二牛在教贾东旭看图纸，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一静，像在演皮影戏。
他掐了烟，回屋坐下，翻出自己那本泛黄的《钳工手册》。书页都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他几十年攒下的“秘诀”——比如怎么让丝杠多用半年，怎么在检查时“恰好”发现别人修不好的毛病。
他一页页翻，忽然觉得这些字像蚂蚁，爬得他心慌。
他合上书，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七分，赵家那屋的灯还亮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严实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他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突然，他掏出钢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贾东旭，近三月工件合格率提升37%。”
写完，他又划掉，重新写：“赵二牛，近半月与贾东旭接触频次：5次。”
笔尖顿了顿，最后添上一句：“情况不对。”
他盯着那行字，喉头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一口铁。
窗外，赵家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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