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明端坐在书房的实木椅上，表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心底却已将整件事的脉络翻来覆去捋得一清二楚————
他丝毫不意外秦思远会做出先报沙瑞金、暂缓纪委监委常委会的决定，秦思远本就是沙瑞金一手提拔的心腹，一言一行皆以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立场为先，办案从来不是第一位，护主、站位、给领导留足周旋余地才是他的核心逻辑，这种官场本能刻在骨子里，换做谁坐在秦思远的位置上，但凡还想在沙瑞金麾下立足，都会做出一模一样的选择。先通气、再上会，看似守规矩讲程序，实则是彻底站定了队伍，把纪监委的办案节奏，牢牢绑在了沙瑞金的步调上。
念头转及此处，方向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一个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猛地撞进心底————田有为天不亮就火急火燎闯到省委大院来找他汇报，绝不是单纯陈述案情，分明是算准了秦思远的路数，特意来给自己提前递消息、打预防针。秦思远先向沙瑞金全盘托出，留给沙瑞金几个小时的时间部署、铺垫、统一口径，甚至暗中对毛志平做些手脚，等到上午十点的纪监委常委会，局面早已被沙瑞金牢牢掌控。
他最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若是在常委会召开之前，沙瑞金那边抢先对毛志平采取保护性措施，或是暗中授意、施加压力，将案子的矛头强行压回岩城本地、掐断与刘小平的所有关联，甚至颠倒主次、弱化案情严重性，那这场本该板上钉钉的留置决议，极有可能在常委会上被直接否决、强行搁置。毛志平是沙瑞金眼前的红人，背后又牵连着沙瑞金的贴身秘书刘小平，一旦沙瑞金有心护短，仅凭田有为手里的证据，在常委会上根本没有胜算。
秦思远的拖延，看似是几个小时的时间差，实则是把主动权彻底交到了沙瑞金手中，把他和纪监委里倾向于他的力量，逼到了毫无准备、被动挨打的境地。田有为这一步走得极稳，就是怕他在常委会上猝不及防，被沙瑞金那边打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就没有周旋的余地了。
方向明深吸一口气，心底寒意微生。毛志平案早已不是简单的地方官员贪腐案，而是牵扯到省委核心层、牵扯到沙瑞金身边人的敏感大案，秦思远的一通操作，等于把这场仗的开战时间、战场规则，全都交给了对手。幸亏现在自己手里可以依仗田有为手里铁证如山的案卷，和周正失联这条足以引爆全局的导火索，对毛志平采取留置审查措施，只要纪委监委获得通过，常委会上沙瑞金就是再不心甘情愿，他也不敢明确反对。
何况常委会上支持自己的常委本身就占据多数。
整件事的要害，早已不在证据是否扎实。
而在先手与主动权。
以及各自的站位。
秦思远帮沙瑞金抢先手，田有为则是拼尽全力，为他抢回一些准备时间。
方向明抬眼看向田有为，原本沉静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笃定与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有为同志，你做得很对，也做得很细。天不亮就把这么关键的情况第一时间递到我这里，辛苦了！”
话音落下，将话题直接切入核心：“不过对毛志平采取留置措施，第一战场根本不在省委常委会，而在你们纪委监委的内部常委会。这是关键中的关键。”
“只要你们纪监委常委会形成一致决议，依法依规对毛志平立案并采取留置措施，按程序上报省委，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纪监委履行法定职责、依规作出的正式决定，到了省委常委会上，只要我坚持原则、守住程序底线，沙书记即便心里有想法，也没有公开反对的理由，更不能公然违背程序、压制办案。”
“所以，上午十点的纪监委常委会，只能过，不能败，必须一次性通过对毛志平的留置审查决议。你们要把证据链砸实、把周正失联的紧迫性讲透、把法定程序摆清楚，不给任何人拖延、弱化、否决的空间。会议一结束，立刻整理正式意见，以最快速度上报省委，抢占先机，不给对方留任何串供、部署、干预的余地。”
“记住，这一仗，必须在纪监委常委会上先打赢，至于在省委常委会上，这个你不用担心。”
“省长，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先回去了。”
“嗯，好的，注意安全！”
田友为走后，为了稳妥起见，方向明也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上午十点，汉东省纪委监委会议室，七名常委全数到齐，气氛压抑如铁。
秦思远主位落座，开门见山：“同志们，紧急会议，唯一议题：表决对岩城县委书记毛志平，立案留置审查。由田有为同志向诸位进行汇报。”
田有为上前，投影亮起，毛志平违纪事实、转账流水、证人证言、房产清单、赃物线索、周正失联情况，一页页清晰打出，没有一句废话。
“综上，毛志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证据确凿；目前疑似转移赃物、控制办案人员，情况紧急，必须立即留置，并立即上报省委。”
田有为汇报完毕，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敲击桌面的声响，秦思远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七位常委，面色沉稳，语气却带着一层刻意拿捏的审慎与顾虑，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将话里的分寸与倾向藏得恰到好处：
“同志们，刚刚有为同志把毛志平同志的相关情况都做了全面汇报，证据材料看上去确实比较详实，这一点我们必须承认。但我必须提醒在座各位，此案事发突然、节奏急促，很多情况我们还没有做到全盘统筹、上下贯通，绝不能只看纸面证据，就仓促作出重大人事处置决定。”
常委们马上就听出了书记的话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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