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终究是毫无意外地降临了。
辰时刚过,李综全带着一队侍卫,出现在了衍庆宫门外。
御前大总管亲自赶来,代表的是陛下对此事的态度,纵使德妃心中万般不情愿,此刻也绝不敢再行阻拦。
宫门缓缓开启,德妃立于殿前,脸色苍白。
看着桂嬷嬷从内殿一步步走出。
桂嬷嬷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褐色宫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挽起。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和慌乱,只有近乎死水的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行至德妃面前时,桂嬷嬷停下脚步,深深地望了德妃一眼,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笑容里饱含了无尽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诀别,更有一种狠绝......
她转身,面向李综全,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李公公辛苦,不必为难我家娘娘,老奴愿意跟您去慎刑司,接受问话。
是非曲直,但凭公断。”
德妃目送桂嬷嬷平静赴死的背影,随着李综全一行人消失在宫道尽头。
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心如刀绞。
但她一滴泪也不敢流出来,死死咬住下唇,任由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
慎刑司的地牢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隐约弥漫着霉味。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翊贵妃端坐在临时设下的主位,厉声逼问:
“桂嬷嬷!王保已招认,是你指使他与宫外勾结,传递药物,采薇也指证,是你让她将可疑药粉混入白婕妤宫中。
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还不从实招来?”
桂嬷嬷被按着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自始至终低垂着头,对翊贵妃的厉声逼问充耳不闻。
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蔑视,彻底激怒了翊贵妃。
“好个忠心的奴才!
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会开口了!”
翊贵妃怒极,对慎刑司嬷嬷喝道,“给本宫上拶指,看她能嘴硬到几时!”
就在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拿着刑具狞笑着上前。
就在冰冷的拶子刚要触碰到桂嬷嬷手指的瞬间,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桂嬷嬷,猛地抬起了头。
眼中闪过一丝解脱的光芒。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直攥在袖中的那枚乌黑丸药塞入口中。
翊贵妃被这变故,惊得霍然起身:
“你……你干什么?”
那药性极烈,入口即发。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桂嬷嬷的身体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也变得青紫,嘴角溢出浓黑的血沫。
她涣散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翊贵妃惊骇的脸上。
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如同诅咒:
“贵妃……您……您就这般……容不下……德妃娘娘……吗……”
话音未落,她便栽倒在地上,气绝身亡,一双眼睛仍瞪的老大。
地牢内死一般寂静。
翊贵妃也是脸色煞白,她看着地上桂嬷嬷的尸体,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不是要灭口,她是被……她被这老奴才算计了!
德妃在衍庆宫闻听桂嬷嬷死讯,当即悲痛欲绝,晕厥过去。
宫人乱作一团,急忙宣召太医。
而慎刑司的消息,也如野火般蔓延开来,传遍了宫廷每个角落。
“翊贵妃在慎刑司滥用私刑,逼死了德妃娘娘的掌事嬷嬷!”
“桂嬷嬷受刑不过,当庭服毒自尽,死前高喊贵妃娘娘容不下人,意图灭口。”
“听说死状极惨,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啊!”
.......
乾清宫西暖阁内,顾聿修刚搁下朱笔,李综全便脚步匆匆地进来,面色凝重地低声禀报了慎刑司的剧变。
“暴毙?”
顾聿修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
他刚刚才准了提审,转眼人就在慎刑司的公堂上死了?
这时间,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就在这时,殿外便接连传来通禀声。
先是关雎宫的兰芝,哭哭啼啼地求见,口口声声说桂嬷嬷是“罪行败露,畏罪自戕”,言语间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紧接着,衍庆宫的人也仓皇来报。
诉说德妃娘娘听闻心腹嬷嬷惨死,悲痛欲绝,已然晕厥过去,太医正在全力施救。
顾聿修挥了挥手,示意李综全将两宫之人都打发了出去。
他起身踱步至长窗边,负手望着窗外不见星月的夜色。
翊贵妃与德妃两方急于撇清干系的说法,他一个字都不信!
关键的证人,在刚要动大刑的关口畏罪自杀。当他这个皇帝是那般好糊弄的三岁孩童吗?
德妃的悲痛晕厥,又何尝不是一种以退为进、博取同情的手段?
桂嬷嬷这一死,白婕妤案的线索就中断了。
但由此激起的滔天浊浪,却比线索本身更为棘手和恶劣。
无论如何,桂嬷嬷是死在翊贵妃主持审讯的当口,这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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