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一瞬静默。
蚩砚沉沉盯着二人,眼底的兴致尽数褪去,翻涌上来的是沉沉戾气与怒意。
他本以为谢榆是彻底被驯服、温顺听话,满心期待今夜温存。
到头来,竟是被萧云舟照顾不周弄出一身病,白白坏了他的安排!
而且萧云舟当众护着谢榆,句句偏袒,更是刺得他眼底生厌。
蚩砚眸光骤然一冷,魔气瞬间肆虐周遭,语气冷得彻骨:“身为下属,连本座的人都照看不好,失职渎职,实在是该罚!”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是一掌凌厉浑厚的魔力!
黑色魔气轰然破空而来,不偏不倚狠狠砸在萧云舟心口!
“噗——!”
萧云舟根本不躲不闪,硬生生挺直脊背,全然受下这一掌重击。
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五脏六腑,他身形猛地一晃,喉间腥甜翻涌,一口温热的鲜血直接呕出,染红了身前素色衣袍,触目惊心。
他脊背绷得笔直,纵然气血翻涌、内伤深重,依旧半步未退,一声未吭。
全程默默扛下所有惩罚。
身后的谢榆瞳孔骤缩,方才隐忍克制、滴水不漏的伪装瞬间彻底崩裂,所有冷静尽数消散。
他顾不得体虚咳嗽,下意识上前半步,眼底瞬间爬满真切的慌乱,紧张与担忧,声音都微微发颤:“萧云舟!”
他看着萧云舟心口血色刺目,看着他强忍剧痛、面色发白的模样,心口像是骤然被一只手攥紧,又慌又痛。
这一掌,本该是他的劫难,可萧云舟尽数替他挡了,替他受了。
蚩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清清楚楚看见——方才面对自己时温顺恭谨,毫无波澜的谢榆,在看到萧云舟吐血的那一刻,眼底瞬间翻涌的真切情绪是担忧,是慌乱,是藏不住的紧张。
再看谢榆面色惨白、咳嗽不止,病气缠身的模样,确实虚弱至极,毫无半分承欢的状态。
蚩砚心底怒意稍稍压下,虽依旧不悦,却也没了继续为难的心思。
他冷冷扫过二人,语气淡漠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定论:“罢了。”
“既染了风寒,便好好静养。侍寝之事,暂且推迟,等你病愈痊愈,本座再亲自召你。”
语毕,蚩砚再不留恋,袖袍一挥,魔气散尽,转身冷然离去。
压抑窒息的威压终于彻底褪去,庭院之中,只剩满目狼藉,和心口带血、强忍伤势的萧云舟,以及满眼慌乱、再也装不出平静的谢榆。
*
蚩砚离去的刹那,萧云舟胸口翻涌的剧痛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他身形猛地一晃,险些踉跄倒地,方才硬生生扛下的那一记魔掌,内力震得他经脉刺痛,气血大乱。
下一瞬,一双微凉纤细的手牢牢攥住了他的臂弯,稳稳将他扶住。
是谢榆!
少年方才强忍下去的慌乱与担忧,在此刻尽数破功。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恭顺隐忍的假面,慌忙搀着萧云舟,指尖都在轻轻发抖,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方才压抑的咳嗽还余着细碎的气音。
萧云舟垂眸望着身侧的人,眼底漫开一片沉沉的心疼与悲悯。
旁人只看见谢榆桀骜难驯、清冷孤傲,可在萧云舟眼里,他从来都只是个身不由己,被困牢笼的孩子。
他虽最初是受温霂尘所托,奉命护他周全,可朝夕相处下来,他早已看得透彻——谢榆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生得一副惊绝绝色,眉眼清隽、骨相倾城,从来都不是他的错。
可偏偏这副好看的皮囊,成了困住他一生的枷锁。
他被囚于冰冷森严的魔宫,失去自由、受尽掣肘,被魔尊蚩砚日夜觊觎,步步紧逼,硬生生沦为对方眼底肆意圈养,肆意消遣的玩物。
他明明傲骨铮铮,心有山海,却被迫低头,被迫温顺,被迫逢迎,吞下所有委屈,藏起所有锋芒,只为苟存蛰伏。
萧云舟每每看见他隐忍示弱的模样,心底便又疼又叹。
何其不公!
今日这一掌,他挨得心甘情愿。
哪怕内伤缠体、气血翻涌,也绝不后悔。
至少这一掌,换了谢榆一夜安稳,免了他一场彻骨折辱。
思绪落回眼前,萧云舟低头,清晰看见少年眼尾泛红,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素白衣襟上,晕开浅浅湿痕。
素来冷硬倔强、从不肯在外人面前示弱落泪的谢榆,此刻正因为他的伤势,红了眼眶,湿了眼底。
萧云舟心头一软,忍着胸口剧痛,抬手轻轻擦去他颊边的泪痕,嗓音带着受伤后的微哑,却依旧习惯性地轻声打趣他:
“哎,你这小孩哭什么?都多大人了了,还哭鼻子。”
他指尖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尾,语气带着温柔的嗔怪:“本来多好看一张脸,干干净净、清隽利落,一哭皱着眉,红着眼,反倒不好看了。”
本是舒缓气氛的玩笑话,落在谢榆耳里,却让他愈发委屈。
他抬眸望着他心口染红的衣袍,看着他强忍伤势、面色苍白的模样,鼻尖酸涩得厉害,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嗔怪: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趣我。”
他明明替自己扛下了最重的责罚,硬生生受了魔尊一掌重伤,此刻气血受损、内伤不轻,却还要故作轻松哄他。
谢榆心口又酸又堵,眼泪落得更凶了些。
见他愈发委屈,萧云舟连忙收敛玩笑的神色,语气放得极轻、极稳,认真安抚他的不安:
“真不碍事。不过是一点魔气内伤,看着吓人,实则不算什么大碍。”
他缓缓调息,压下喉间腥甜,眼神笃定温柔:“我修为稳固,回去静养几日,便能彻底痊愈,不会留下病根,也不会拖累身子。”
“总之,你别担心。”
一字一句,皆是真心宽慰。
他不愿让谢榆背负愧疚,不愿让这本就活得煎熬困顿的少年,再为他添半分心事、半分负担。
谢榆怔怔望着他温柔隐忍的眉眼,望着他明明剧痛难忍、却依旧温柔护他、安抚他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他被困魔宫,日日煎熬、步步维艰,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容貌、盯着他的利用价值,唯有萧云舟,从来只心疼他的身不由己,只护他的傲骨与尊严。
风落庭院,寂寂无声。
谢榆轻轻攥紧他的衣袖,压下哽咽,低声道:“我扶你回去调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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