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重庆,朝天门。
嘉陵江和长江在这里撞了个满怀,一半清,一半浑,搅起巨大的漩涡,要把这混乱的世道都卷进去搅碎。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漫着一层大雾,把对岸的山都遮得严严实实。
平日里这时候,码头上早就全是挑夫的号子声,可今天,静得吓人。
没有挑夫,没有商贩。
黑压压的人头,从码头的最高处,一直铺到江边的石滩上。
他们不是正规军。
这里面有码头上的棒棒,有茶馆里的跑堂,有种地的庄稼汉,也有在街面上混饭吃的袍哥。
他们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的穿着对襟褂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脚上还穿着草鞋。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袍哥。
两万袍哥。
这只是第一批先头部队,从朝天门登船出川。
他们安静地站着,像一群沉默的雕塑。
江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味和即将离别的酸楚。
林宝山站在码头的高台上,看着下面这密密麻麻的弟兄。
这一眼望过去,全是熟面孔。
林宝山感觉嗓子眼堵得慌。
他是读书人出身,讲究个喜怒不形于色。
但这会儿,眼眶子还是忍不住发热。
“舵把子。”
旁边的鲍立槐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沉着脸道,“船到了。”
汽笛声穿透迷雾。
十几艘吃水极深的民生公司轮船,那是卢作孚先生特意调拨的,缓缓靠岸。
林宝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大步走到台前。
不需要扩音器,不需要喇叭。
“弟兄们!”
林宝山提气大吼,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唰!
两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五年前,你们幺哥在上海,也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几千个兄弟跟鬼子拼命。那次,咱们没赶上!”
“这五年,咱们在川渝吃香的喝辣的,老幺在外面给咱们攒家底,搞枪炮。为了啥子?”
林宝山猛地一挥手,指着东边,“为了今天!”
“咱们是袍哥!袍哥人家,义字当头!现在小东洋要把刀架在国人脖子上头,要来刨咱们祖坟咯!咱们还能不能坐到茶馆里头摆龙门阵?”
“不能!!”
两万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江水都在抖。
“好!”
林宝山眼圈红了,“你们幺哥在上海等到!他说要给咱们接风!今天出了这道瞿塘关,咱们就是去赴死!怕不怕?”
“怕个锤子!!”
这声浪把雾气冲散,冲上云霄。
在队伍的最边上,是一群来送行的家属。
没有像戏文里那样哭天抢地。
川渝的女人骨子里带着股泼辣和韧劲。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娘,把自己纳好的千层底布鞋塞进儿子的怀里,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幺儿,要争气!莫要做软蛋晓得不!”
儿子嘿嘿一笑,把鞋往怀里一揣,“娘,你都放心嘛!杀不够五个鬼子,我自己跳江!”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媳妇,死死拽着男人的衣角,也不说话,就是不撒手。
男人红着眼,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塞进女人手里,“拿到起,等娃儿生了,要是男娃,都叫卫国。女娃儿......都叫念川。莫等老子......”
女人松开了手,眼泪这才哗啦啦地流下来,“你莫要回头......莫要回头......”
林宝山看着这一幕幕,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出川!!”
一声令下。
队伍开始动了。
踏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这不是正规军的行军,没有整齐的步伐,但那种决然的气势,比任何军队都要来得震撼。
他们有的背着步枪,有的背着大刀,有一些干脆空着手,因为枪在上海,那是陆寅给他们备好的嫁妆。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吉普车横冲直撞地开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几辆卡车。
车还没停稳,刘响就跳了下来。
他没穿军装,穿了一身便装,手里提着两坛子酒。
“都给老子等到!”
刘响大吼一声,抱着酒坛子冲上高台。
“大帅?”
林宝山愣了一下。
刘响没理他,直接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飘散开来。
“弟兄们!”
刘响举着酒坛子,“老子是刘响!老子晓得你们都在心里头骂老子,骂老子不是东西,是军阀,刮地皮的!老子不在乎那些!今天,老子来送送你们!”
“你们不是我的兵,但你们是川渝的种!”
刘响猛地喝了一大口,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流,“到了上海,别给川娃儿丢脸!告诉那帮狗日的小日本,川军只有战死的鬼,没得投降的人!”
“要是没得子弹咯,就用牙齿咬!要是腿断了,就爬过去跟他们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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