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只剩下漏窗外传来的知了叫声。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世忠看着眼前的陆寅，原本平静的瞳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这是一份重得能压死人的投名状.......
张世忠的手，在那副巨大的沙盘边缘缓缓摩挲。
他没回头，盯着虹口那块巴掌大的区域，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十万袍哥。陆寅，你这是在跟我谈生意，还是在跟我玩命？”
陆寅没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洪九东，摸了半天口袋摸出一颗皱巴巴的糖。
他一边剥开糖纸，一边在旁边插了一句，“将军，您这话就见外了。这十万人吃喝拉撒睡，那都是陆老板在掏钱。要是谈生意，这世界上可没有这么亏本的买卖。这就叫，赤胆忠心。”
“赤胆忠心？”
张世忠转过身，冷笑一声，“我那些在南京的同僚要是听到这话，怕是得吓得睡不着觉。一个江湖大哥，随手掏出十万人马，还要交给一个没有正式带兵命令的将军。陆寅，你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陆寅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张将军，火早就烧起来了。从九一八那年就开始烧，烧到了一二八，现在都要烧到南京的嗓子眼了。你是想被这火烧死，还是想带着兄弟们，引这天下水，把这火扑灭？”
张世忠沉默了。
他的确是在等。
在这留园的假山流水间，他每天推演的，不是怎么升官发财，而是怎么在上海这块烂泥地里，打出一个华夏军人的脊梁。
“上海的日本守备队，虽然只有几千人。但你要搞清楚，他们那是职业军人，配的是装甲车和速射炮。”
张世忠指着沙盘上的一个点，“你的袍哥，手里有什么？扁担？还是菜刀？”
陆寅笑了，那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骄傲。
“将军，看来您是太久没和同僚通气了。复兴社特务处那个姓戴的没和你们说吗？罗文泰从香港带来的可不是面粉。马克沁，MP18冲锋枪，再加上五年前那种拼命的法子。只要您一声令下，我能让虹口的每一寸水泥地都塞满子弹。”
“至于那十万袍哥......”
陆寅眼神一暗，“到底是用作先锋填命，还是用作敢死队送命，都由你！”
张世忠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突然，他停下脚步，目光如钩，“这支部队，不能有番号。至少现在不能。”
“我知道。”
陆寅点头，“就叫上海义勇军。他们是老百姓自发组织，跟你张将军没关系。打赢了名声是你的，战果是国家的。打输了罪名是我陆寅的，血是袍哥的。”
张世忠停在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那一身笔挺的军服上，却照不透他眼里的阴云。
“陆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世忠声音极低，“如果我接了。一旦北边枪响，我只要下了命令，就再也没有回头路。那是违抗中央攘外必先安内的潜规则，是在拿我的政治生命去赌。”
“你不是早就赌了吗？”
陆寅指了指沙盘旁边放着的一叠厚厚的《淞沪战事预案》，“这种东西要是让南京那位看一眼，估计你的乌纱帽早就落地了。大家都是一类人，何必在这儿装模作样。”
张世忠终于转过身，放声大笑。
笑得有些悲凉，也有些豪迈。
“好一个一类人！”
他猛地走到陆寅面前，伸出一只手，重重拍在陆寅肩膀上，“你这个通缉犯，比我的那些副官参谋，更像个爷么儿。怪不得宋希年只要一提起你，一口一个‘那狗日的是条汉子’。”
陆寅也笑了，没说话。
“听着。”
张世忠神色陡然变得冷峻，儒将的气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百战将领的杀气，“既然你要送我这份厚礼。我就接了。你的那些人，分散进入闸北，宝山，杨树浦，吴淞等多个地区待命。”
“我会派几个联络员过去，不参与你们的指挥，只负责通讯协调。”
“你放心，先锋敢死队这种事，肯定是我们正规军的活儿。”
“谢将军。”
陆寅微微低头，这是他今天表现出的唯一一次客气。
“别谢我。”
张世忠看向窗外，仿佛看到硝烟升起，“要谢，就谢那十万出川的汉子。陆寅，如果真的打起来，你要明白，上海不一定保不住。”
陆寅点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保不保得住。我在乎的是咱们得让那帮小日本子知道什么叫疼。得让他们知道，他们想要的每一寸，都得拿命换！”
张世忠叹了口气。
身为高级将领，他看的是全局，是空间换时间。
但陆寅这种人的存在，却给了他一种名为“勇气”的补充剂。
“将军，保重。”
陆寅拱了拱手，带着洪九东朝门口走去。
“陆寅！”
张世忠在背后叫住了他。
陆寅站定，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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