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里闷得慌。
两万多人挤在宝山城两边的树林。
前面的散兵坑和交通壕也塞得满满登登，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都恶心。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凌晨三点半的天黑得像锅底，风从东面灌过来，带着硝烟味和腐肉的臭气。
陆寅靠在壕壁上，把步枪横在膝盖上，闭着眼。
旁边洪九东蹲着，两手揣在袖子里，牙齿磕得咯吱咯吱响。
你抖什么？
汪亚樵蹲在另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冷。
八月份你冷个屁。
心冷。
洪九东理直气壮。
汪亚樵懒得搭理他。
你说咱冲出去，能跑几步？
洪九东突然问了一句。
陆寅睁开眼，笑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没问题，一路平推。
那真话呢？
陆寅刚要说话，立马被洪九东伸手打断。
得，就假话吧。
他缩了缩脖子，假话听着舒坦些.....
旁边汪亚樵蹲在弹药箱后头，两把短斧一左一右插在壕壁的泥土里，他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嘴唇干裂，上头还带着血痂。
老汪，睡着了？
洪九东凑过去。
哦，没睡着啊。
隔了几个人，姚子青正弯着腰沿战壕走过来，跟每个战位上的士兵低声交代几句。
他的动作很轻，但能听见，因为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炮声还让人发毛。
陆寅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表。
三点四十五。
差不多了。
他说。
洪九东打了个激灵，从袖子里抽出手来。
左手一把驳壳枪，右手一把菜刀。
陆寅看了一眼，哪弄的？
在罗店的时候跟他们正规军炊事班顺的。
洪九东贱兮兮的笑着。
你挥的明白么？
那咋啦？有总比没有好。
陆寅懒得跟他扯。
就在这时候，战壕上方传来一阵动静。
沙土滑落，然后是一双脚踩在壕沿上。
所有人都警觉的抬起了头。
一个人影从壕沿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动作很利索。
两脚并拢，膝盖微屈，卸力卸得干干净净，没发出多余的声响。
陆寅手里的枪抬了抬，等看清来人的脸，枪口又放下去了。
叶宁。
她腰间挂着一对剑鞘，布满灰尘的皮带把衬衫束得紧紧的。
叶宁站在战壕里，拍了拍肩膀上的土，然后扫了一圈周围这帮目瞪口呆的大老爷么儿。
挤一挤挤一挤。
陆寅的脸黑了。
不是让你走了吗？
嗯，是走了。
叶宁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把双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膝盖上，动作很自然，又回来了。
谁让你回来的？
腿长在我身上。
陆寅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大宝呢？伤员呢？
交给婉云了。他们人够，多我一个不多。
叶宁拨了拨短发上粘着的碎土，
叶宁姐，你听我说啊
你说。
这次冲锋不一样。一千米开阔地，正面冲，重机枪迫击炮的......
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回来？
冲锋啊......
这对话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陆寅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声音压低了，但带着火，啧，回去回去......
凭什么？
这战场！
我知道啊。
一千米开阔地，正面冲锋。你没听明白吗？
我听得很明白。
叶宁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千米，重机枪，迫击炮，冲过去的活，冲不过去的死......
陆寅噎住了，你怎么.......
定春跟我说的。
叶宁终于转过头来，怎么，传令的时候忘了嘱咐别让叶宁姐知道这一条？
陆寅把目光移向陶定春的方向。
远处黑咕隆咚的，看不见人，但他能感受到那小王八蛋正缩在某个角落里装死。
陆寅。
叶宁叫了他的名字。
她很少叫全名。
要不就是“老幺，当家的”要不就是“狗日的，王八蛋”
叫全名的时候通常就意味着不可能在退让了。
老裴没了。焕哥也没了。大宝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她的声音很平，就是在说一件事实，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的决定里，还包括我的命？
我......
你不想让老裴死，老裴就不死了？还是你决定让焕哥活，他就能再活？
这两句话堵过来，陆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战壕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洪九东贱兮兮笑了出来，嘿……
汪亚樵也扭过头，肩膀在抖。
笑屁！
陆寅低声骂。
没笑没笑。
洪九东一脸正经。
陆寅咬着牙看叶宁。
叶宁也看着他。
陆寅又败了。
跟在我后面。不准超过我。
我跟在你旁边。
后面！
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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