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电报先到了南翔指挥部。
张世忠看完，把电报纸攥了很久。
旁边的参谋喊了他三次他才松手。
然后电报到了南京。
再然后到了全国。
松井石根一死，日军在上海的指挥系统乱了。
不应该说乱，应该说是塌了。
新任指挥官还在东京的调令上，前线的几个师团各自为战，舰队没了出云号做旗舰，联合舰队不敢轻易进江，陆军登陆计划一拖再拖。
与此同时，日军大本营急了。
华北方面军接到命令，第五师团南下增援淞沪。
部队到了山西地界，被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堵在了平型关。
这一仗第五师团又被揍的落花流水。
日军大本营一看华北也抽不出人，牙一咬，从本土新编了七个师团，走海路。
可等这七个师团的运输船开到东海的时候，上海的局势已经不一样了。
先是胡宗南第1军到达淞沪战场，然后是俞济时，黄维，王耀武，十几个师入驻罗店，宝山，蕰藻浜.......
紧接着薛岳率第19集团军接手左翼兵团防务。
然后粤军到了。
吴奇伟带着四个师，从广东星夜兼程赶到淞沪.......
川军到了。
第二十三集团军六个师，沿长江而下，在宝山和蕰藻浜一线展开.......
湘军到了。
桂军到了。
鄂军到了。
滇军从云南出发，走了一个月，也到了。
东北军，西北军，该来的全来了......
七十万大军把上海围成了铁桶。
日军大本营里那帮老鬼子关在房间里开了三天会。
地图上的箭头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情报显示，登陆点已经没有了。
哪个滩头都有人，哪条河都有炮。
最终的结论是——暂缓登陆，另行部署。
暂缓。
这个词在日本陆军的字典里，几乎等于放弃。
在这个世界里。
淞沪，没有丢.......
........
这场仗后来被写进了很多书里，有些写得慷慨激昂，有些写得催人泪下。
但真正经历过的人没几个愿意讲。
鲍立奎跟着林宝山他们一起回了朝天门，瘸着腿继续扛大包。
有人问他打仗的事，他就摆摆手，打个锤子，莫得啥子说的。
陶定春的左耳彻底聋了，右耳也不太好使。
但他的弹弓还是准，打麻雀也行，打人也行。
后来在闸北开了间报摊，卖了一辈子报纸......
有小孩问他脸上的疤怎么回事，他就说，小时候不听话，摔的。
汪亚樵的腿保住了，但落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他把铁血锄奸团带到了重庆，后来的事情又是另一个故事。
向乾和江天回了香港。
后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人进攻香港，港九大队再次打出了响当当的名号。
大宝活了下来。
孟小冬和翟婉云带着他去了延安.......
........
许多年后，黄浦江边。
有个记者找到了洪九东。
那时候洪九东已经坐上轮椅。
腰上两刀的后遗症，脊椎伤了神经。
但嘴还是那张嘴，见人就贫，逮谁损谁。
记者问了他很多问题，什么战斗经过啊，什么义勇军编制啊，什么武器配备啊。
洪九东歪在轮椅上，嫌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
末了，那记者合上本子，犹豫了一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洪先生，陆司令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洪九东正在剥花生。
手停了一下。
他把花生壳捏碎，花生米丢进嘴里嚼。
洪九东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水浑黄，跟当年一个样。
有啊。
他说什么了？
洪九东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是这么多年都没磨掉的。
他说.......
洪九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走。杀进去。争条活路。
记者愣了一下，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就这些？
洪九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就这些。
他把轮椅转过去，面朝江水，够了。
黄浦江的风吹过来。
洪九东看向当年那个防波堤。
防波堤旁，似乎有张八仙桌。
上面搁着几碗酒，几碟花生米，几只烧鸡。
几个不要脸的围坐一圈。
和当年一样。
酒是绍兴女儿红。
风一吹，酒香直往鼻子里送.......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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