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杨荣、杨溥三杨重臣齐齐跨步出列,紧随其后的是执掌百官铨选、老成持重的吏部尚书蹇义,以及素来善于察势、深谙帝王心性的礼部尚书吕震,最后户部尚书夏元吉亦快步上前,六位当朝中枢巨头并肩而立,齐齐躬身拱手,同声恳请。
“陛下!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厚重恳切的求情之声,压过殿内肃杀风声,堪堪拦住了即将上演的大肆抓捕惨剧。
不同于黄淮、周新这类死守程朱义理、被私怨裹挟的朝堂愣头青,这六位执掌大明核心权柄的重臣,个个目光长远、洞悉时局,看得比谁都透彻。
自永乐大帝亲征漠北、扫平北虏,彻底终结北疆百年边患之后,大明外部征战已然落幕,天下重心彻底由 “对外拓土” 转向 “对内固基”。
而盘踞江南的土地兼并、士绅逃税、吏治崩坏,早已不是小打小闹的地方弊病,而是扎根大明肌理的致命毒瘤,溃烂日久,再不根治,必成社稷大患。这点,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只是人人缄口,无人敢触这遍布朝野的士绅利益网络。
此前朝廷派遣于谦南下巡查江南赋税、整顿地方吏治,本就是朱棣试探江南士族、敲打地方豪强的一步稳棋。
一众中枢大佬原本的盘算极为稳妥:不求一举根除积弊,只求震慑宵小、约束士族、追缴欠税,暂且稳住江南局势,徐徐图之。
可谁也未曾料到,养尊处优、嚣张跋扈的江南士族,已然狂妄到目无朝廷、胆大包天的地步!
朝廷钦差,代天巡狩,身负皇命巡查地方,乃是皇权在地方的化身。
可这群江南蛀虫,竟然沆瀣一气、构陷钦差、挑衅天威,公然与朝廷对着干!
但凡他们稍有分寸,补缴钱粮、收敛跋扈、敷衍过关,便可保全家族荣华,安稳度日。偏偏这群蠢货利令智昏、自掘坟墓,硬生生逼得朱高煦雷霆震怒,亲赴江南,掀起一场血色清算!
汉王一怒,江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百年士族门阀一朝崩塌,看似雷霆手段、震慑天下,却也彻底搅动了整个大明士林的根基。
可众人万万没想到,朱高煦杀伐之后,并未就此收手,反而埋下一记绝杀狠招!
北上之前,“一条鞭法” 国策留于朝堂,刀刀剜除天下官绅的百年私利,彻底斩断了朝野官吏、士族豪强代代沿袭的灰色财路!
皇帝本就因江南士族挑衅皇权、藐视朝廷心生滔天怒意,此刻又见新法直指吏治积弊、固本强国,更是彻底站死汉王一边,态度决绝:谁敢弹劾朱高煦,便是阻挠新政、祸乱朝纲,一律严查不贷!
短短月余,一场江南地方士族的愚蠢作死之举,层层发酵、步步升级,最终演变成席卷整个大明朝野的惊涛骇浪!
江南士族蠢在狂妄无知、挑衅皇权,自毁根基;而黄淮、周新带头伏阙死谏的百官,蠢在不识时务、逆势而为、裹挟君上!
此刻举国皆知皇帝力挺新政、偏袒汉王,这群文官竟然还敢私下串联、聚众伏阙、当庭哭谏逼宫!
这哪里是忠君进谏?这是赤裸裸的结党逼宫!
更要命的是,他们逼迫的,是戎马一生、杀伐果决、起家于刀山血海、最恨臣子裹挟皇权的永乐大帝朱棣!
若是帝王怒火彻底燎原,今日这百余名伏阙文官,绝无半分活路,尽数落得身首异处、株连家族的下场!
一众中枢大佬看得通透,心中惊惧万分,再也不敢旁观,拼死上前求情,只求稳住帝王暴怒的心性,避免朝堂喋血、动荡加剧。
杨士奇身为三杨之首,沉稳睿智、最善斡旋,率先开口劝谏,语气恳切,字字留有余地:“皇上息怒!臣恳请陛下稍缓雷霆之怒!黄淮、周新以及一众伏阙官员,行事鲁莽、聚众失度,确实违制逾矩,罪有可究!但臣斗胆直言,彼等自幼熟读圣贤书,恪守士林道义,此番伏阙请命,虽举措偏激、失了臣礼,本心皆是忧国忧民、敬畏祖制,并无半分谋逆欺君之心啊!”
“并无欺君之心?”
朱棣闻言,骤然冷笑出声,笑声冰冷刺骨,裹挟着无尽威压,回荡空旷殿宇,听得人心头发寒。他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杨士奇,句句诛心,直击要害:“杨士奇,你久历朝堂、通透世事,这话你扪心自问,说得出口?”
“他们是忧国?还是忧私?是敬畏祖制?还是惧怕断财?!”
“老二这一条鞭法一出,清丈田亩、按亩征银、合并赋役、杜绝私派,天下士绅再无隐田逃税之利,地方官吏再无巧立名目、盘剥百姓之权!从此以后,他们手中代代承袭的灰色收入、门生孝敬、火耗私利,尽数化为泡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群混账东西,今日聚众伏阙、当庭逼宫,哪里是为了社稷祖制?分明是为一己私利抱团作乱,妄图裹挟朕意、废止新政!朕说的,可有半分差错?!”
一番话,赤裸裸撕开了满朝文官伪忠假义的遮羞布,将朝堂藏在大义皮囊下的龌龊私利,尽数暴晒在天光之下。
杨士奇神色一僵,垂首无言,心底阵阵震颤。其余蹇义、杨荣、夏元吉等人,亦是心神剧震,通体生寒。
他们听得清清楚楚,皇帝此刻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堂震怒,而是对整个文官士林集团,彻底动了杀心!
朝堂死寂一瞬,执掌大明人事、素来老成持重、最善调和朝局的吏部尚书蹇义,不得不跨步而出,躬身沉声进言,字字公允、不偏不倚:“陛下三思!臣有一言,冒死禀奏!”
“今日伏阙百官,鱼龙混杂,不可一概而论!其中确有不少官吏,贪恋私财、惧怕新法损己利,故而借机发难、攻讦藩王。但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大半官员,皆是恪守本分、公忠体国之士,并无半分私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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