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名字出口后,殿内炉烟仿佛都停了一瞬。
李克用闭关期间,名义上让李嗣源暂领太原事务,让李存勖暂领对梁防务与军事。
可实际上,太原军政权力始终经由盖寓、李袭吉二人牢牢掌控。
尤其盖寓,自李克用镇抚太原以来,便是其最信重的谋臣。
李克用性情严厉急躁,遇急事不容许稍有拖延,旁人稍有违逆,便动辄军法从事。
唯有盖寓能领会其意,善于疏导,婉言相劝,既不触怒李克用,又能让事情转圜。
李袭吉则博学通晓国事,效力幕府数十年,掌书记、副使之职皆曾担任,太原许多文书政务,皆离不开他。
李嗣源当初名义上代领太原事务十数年,最后却只能带着通文馆一部分人狼狈出逃,不是他不想在晋国内部朝堂发展势力。
而是他做不到。
太原真正的权力枢纽,始终握在盖寓与李袭吉这两位晋王亲信手里。
镜心魔双手仍随着李存勖的腿移动,轻轻捶着,语气越发柔缓。
“晋王出关之后,并未过多过问太原事务,依旧是此二人把持。”
他抬起眼,看向李存勖,声音带着几分诱导。
“晋王对此二人信任之深,晋国诸镇早已习以为常。”
“若得此二人共同谏言,晋王之言……”
镜心魔故意拖长了尾音,笑意里藏着一把轻薄却锋芒毕露的利刃。
“还重要吗?”
李存勖沉默了下去。
殿内灯火明亮,云母屏风上的山河社稷图在烟气中若隐若现,像一片正在等待主人落子的棋盘。
盖寓与李袭吉若入洛阳,若能当众表态支持他登基,便等于给太原旧部一个信号。
晋王旧臣都认了。
晋王本人即便不曾亲口让位,也不再那么重要。
片刻之后,李存勖沉声道:“镜心魔,速传夏鲁奇前来。”
镜心魔起身,躬身行礼。
他刚要转身出殿,脚步却又停下,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回过身来。
“殿下,盖寓与李袭吉皆为晋王心腹,用您麾下的精锐去“请”,是否有些不太合适?”
李存勖闻言,眉梢微动。
“那依你的意思呢?”
镜心魔嘴角那点艳红舒展开来,笑得更像一张画坏了的戏面。
“殿下何不让墨影斥候去“请”?”
他故意将“请”字说得很轻,轻到似一片刀刃贴着耳边掠过。
“墨影斥候归根结底是玄冥教的人,一旦情况有变,殿下可及时撇清关系。”
镜心魔稍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而且殿下不是要疏远墨影斥候吗?”
他笑意更深,话音里透出几分阴柔的得意。
“就如当初朱温疏远蒋玄晖一般,这不就是十分合适的机会吗?”
李存勖略作思索,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墨影斥候本就是他借来用的刀。
刀锋利,可先用着。
刀沾血,便可弃之。
若此事顺利,盖寓、李袭吉入洛阳,太原旧部名义可用。
若不顺利,墨影斥候出身玄冥教,此事便有了可推脱的余地。
李存勖嘴角微微扬起。
“如此,便命墨影斥候去办此事吧!”
镜心魔抱拳躬身一礼,声音细而恭敬。
“是!”
殿外夕阳终于沉下。
贞观殿匾额上的金字渐渐没入夜色,殿内灯火却更亮了几分。
而就在这片灯火之中,李存勖离他心中的皇帝之位,似乎又近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并不干净。
·······
太原,晋阳城南门。
白日里的太原城宛若一头蹲伏的巨兽,到了夜里,这兽便彻底伏下身去,只剩一团沉默而庞大的轮廓。
城墙失了赭黄颜色,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黑。
墙体与夜色融为一体,仰头望去,只觉那黑直直压下来,迫得人不由自主放轻脚步。
城楼上亮着几处灯火,疏疏落落,像悬在半空的孤星,反倒衬得整座城池愈发幽深。
飞檐翘角早被夜色吞没,唯有檐下风灯偶尔一晃,才照出半角狰狞的兽头脊饰。
城门已然紧闭。
两扇裹铁巨木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缝隙,只有那百来颗铜钉被城头火把映得明灭不定,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夜色深处,一片墨色身影勒马驻足于城门前。
城墙上的戍卒听见马蹄声与勒马声,纷纷探头向下看去。
可那些人衣甲、马匹、披风几乎都融入夜色之中,城上戍卒硬是擦亮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城下那片墨色身影看了个大概。
不过而今晋王世子灭梁,已入主洛阳。
此处又是南边城门,基本不太可能是敌人。
故而城上一班戍卒虽戒备,却没有立刻慌乱。
为首之人扶着城垛,朗声问道:“来者何人?”
城下那片墨色身影中,为首那骑黑袍微动。
他抬手一甩。
只听“砰”的一声,一片精铁令牌破空而上,直接嵌入城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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