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崇韬从来不是清流文臣,也没有那种看见权谋便要避之不及的道德洁癖。
他自始至终都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李存勖的佐命谋主,他最大的愿景便是辅佐一位君王终结乱世,重开太平。
李存勖想称帝,想奉唐统,想越过父王李克用承天下之名,郭崇韬并不觉得这念头本身有什么不可说。
乱世之中,夺权不是请客吃饭。
真正极端的夺权,是刀兵相见,是宫城流血,是父子反目之后连同新老旧臣一并清洗。
李存勖这等程度的阴狠,甚至还算温和。
可温和并不等于高明。
郭崇韬愤怒的,是李存勖手段粗糙,是他不信他这个谋主,是他先把最难补的一步走了,再把自己唤来补锅。
他最后恨铁不成钢地说:“若臣今夜不来,明日洛阳城中传出去的,便不是晋王命世子监国,而是世子劫晋王旧臣,矫令乱政。”
李存勖当时只觉面上发烫。
可郭崇韬骂过之后,终究还是接过了这个烂摊子。
若在事前,他必定阻拦。
但那不是阻止李存勖夺权,而是为了提出更稳妥的方案。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盖寓与李袭吉抵达洛阳,家眷也在洛阳。
此时再想停手,已经来不及了。
最危险的已经不是夺权本身,而是夺权失败之后,所有痕迹暴露出来。
一旦暴露,李存勖便不再是奉晋王命监国,而是趁父王在外,劫持父王旧臣,伪托王命。
那会给李克用、李嗣源、岐国、蜀国、楚国,乃至所有觊觎中原之地的藩镇诸侯,递上一柄锋利如刀的把柄。
到了那时,晋国中枢会先乱起来。
李存勖兵锋再强,在举世皆敌之下,终会步朱梁后尘,最后败下阵来。
所谓奉唐统称帝,也会彻底变成笑柄。
当然,郭崇韬接手,却并非毫无条件。
他当夜与李存勖约法三章。
第一,不得杀盖寓、李袭吉,也不得动其家眷。
因为一杀盖寓、李袭吉二人,就主动坐实胁迫。
一动二人家眷,二人就算表面配合,内心也绝不会臣服。
第二,所有文书必须经他重写。
他要把夺权痕迹洗成监国制度,把挟持痕迹洗成晋王旧臣共同议定。
第三,从此军国大事,不得再绕过他。
这算是一剂预防针,一剂经此一事不得不打的预防针。
······
李存勖坐在偏殿正中主位之上,余光落向左侧案席首位的郭崇韬,想起昨夜之事,心中仍旧愧疚难当。
他看得出来,郭崇韬这一次对他很失望。
而那失望,是他自找的。
郭崇韬此刻同样坐得端正。
他衣冠整齐,神情平静,目光却比平日更沉。
他原本一直把李存勖看作能成大事的少主。
李存勖有雄心,有胆量,有天分,也有气魄。
他能在军中立威,能于伐梁大业中披坚执锐,能在旧唐名义与晋国军力之间找到一条通往帝位的路。
可这件事让郭崇韬第一次清楚看见李存勖身上的危险。
有雄心,却急躁。
有胆量,却多疑。
敢做大事,却未必能承受大事之后果。
这还不至于让郭崇韬背离李存勖。
毕竟,棋局已开,晋王老迈,晋国需要李存勖承位,中原也需要一个能奉唐统而起的人。
可郭崇韬心里,终究还是被扎了一根刺。
这时,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偏殿的沉寂。
盖寓与李袭吉被带入偏殿时,李存勖与郭崇韬几乎同时抬眼。
二人衣冠未乱,可脸色都极为难看。
他们身后有甲士立于门边,门外又有重重脚步声来回压过石阶。
这哪里是什么请客议事,分明是囚人问策。
盖寓年长,眉眼间怒意已是张扬而起。
李袭吉则面沉如水,眼中有一种士人特有的沉冷与刚毅。
二人路上便早有预料,可真见到此殿陈设,见到主位上的李存勖,见到坐在左侧首位的郭崇韬,心中仍难以平静。
他们都已看明白。
晋王李克用并未被世子软禁。
此番乃是李存勖趁李克用南下,而欲夺权。
而郭崇韬,至少此刻,是替李存勖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人。
盖寓先看李存勖一眼,又看向郭崇韬,冷声开口。
“世子殿下与郭公深夜相召,若为国事,何必用甲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肯低头的冷意。
“若为私谋,老夫不该坐在这里!”
李袭吉则更直,同样在看向李存勖之后,又看向郭崇韬,开口便以大义相压。
矛头看似直指郭崇韬,实则锋刃直逼李存勖。
“晋王尚在,世子未承王位。”
李袭吉一字一句,声音像刀刻在木简上。
“今日若是要我二人书一纸假命,世子殿下与郭公不必开口,李袭吉掌文多年,尚知王命不可伪,父命不可矫。”
李存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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